佛壁前,眾僧無不心驚,紛紛朝四方張望。
法壇上,身形魁梧、脾性如火的羅漢院首座天禪,虎目四瞪,甕聲甕氣道:“今日乃我佛門燃燈過去佛誕辰法會,不知是何方高人前來我少林攪擾?!”
一旁面容剛毅、氣息沉厚的達摩院首座天慈抬手輕按天禪肩膀,另一只手豎掌胸前,聲若洪鐘道:“不知是江湖上哪位施主對我少林有所指教,何必藏頭露尾?還請現身明示!”
臺下眾多武僧瞬時警覺,氣息凝結,紛紛握緊手中長棍,眼神銳利搜尋著聲音來源。
其余僧眾亦是屏息凝神,目光如電,掃視著周遭山林殿宇,緊張氣氛彌漫開來。
不遠處跪伏的香客們則面露驚惶,交頭接耳之聲嗡嗡作響。
“什么聲音,怎聽著跟打雷似的……”
“聽這口氣,來者不善啊……”
“定是江湖高手來了,專挑佛誕吉日上山,怕是與少林有深仇大恨!”
“少林高手如云,應是無礙吧?”
“倒也不必憂心,這少林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門派,上面哪位大師不是武林高人。”
“難說啊......對方既然有膽上門,恐怕不是什么簡單貨色.....”
“再有本事難不成還比得過蒙古第一高手金輪法王?”
“可那鐵掌幫裘幫主此時也不在此啊。”
.......
但見法壇正中,手持錫杖的天鳴方丈面上卻未顯露怒容,反倒眉頭深鎖,似在竭力辨認,低語道:“這聲音……”
忽然,法壇最里端,盤膝如石的苦樹禪師眼簾微闔,緩緩開聲,蒼老聲音帶著一絲了然與沉重道:“是覺明的腹語聲……他回來了。”
話音方落,便聽得下方人群中,一個覺字輩僧人抬手高指藏經閣方向,失聲驚呼道:“快看!藏經閣上面!”
千百道目光齊刷刷循聲望去——
此刻,朝陽恰好躍出云海,萬道金芒潑灑而下,將那九重藏經閣的琉璃飛檐映照得一片輝煌璀璨。
逆光之中,一道魁偉得異乎尋常的黑影,正孑然獨立于閣頂最高處!
其人肩寬如虎背,腰闊似熊羆,九尺虬軀在初升旭日的逆光中,被勾勒成一座沉默而極具壓迫感的鐵塔剪影。
玄色袍袖在山風中獵獵翻飛,如帆鼓蕩。
這般獨一無二的魁梧體型,加之方才那如雷貫耳,撼人心魄的宏大腹語,令不少人瞬間反應了過來。
“覺明?!”天禪禪師難以置信,猛地踏前一步,驚疑出聲,“是你回來了?”
“不錯……是我……”那冷漠宏大的腹語聲再次響起,如同悶雷滾過群巒殿宇,“……我來了……”
心禪堂七老連同天鳴方丈為首的天字輩高僧,齊齊合十誦念佛號,“阿彌陀佛——”
聲波如浪,傳遍場間。
臺下,少林僧眾們亦齊齊雙手合十,動作劃一,朝著那藏經閣頂的身影躬身施禮道:
“見過覺明師兄。”
不遠處的香客們見此陣仗,紛紛效仿,雙手合十,敬畏喊道:“見過覺明大師!”
“呵呵呵……”一陣低沉而又帶著刺骨寒意的笑音,自那金光籠罩的閣頂再次傳來。
笑聲中夾雜著些微內力,震得空氣嗡嗡作響,如同無形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功力稍淺的弟子與不通武功的香客頓覺胸口氣血翻涌,煩悶欲嘔,幾難自持。
但見那身影緩緩轉動頭顱,然而在逆光之下,依舊無法看清側臉,唯見披散的蒼白長發在金光中狂舞,猶如燃燒銀焰。
“說什么見不見過,倒是見外了。”腹語聲淡漠依舊,卻少了方才的譏誚,多了幾分疏離冰冷意味。
話落,便見那道身影驟然一晃,其勢如墨龍垂云,又似山岳平移。
電光火石間已如墨蛟一般從閣頂最高處悄無聲息游弋至第九層的圍欄之后。
雙手依舊背負身后,纏裹著神秘黑緞的眼部,如同兩道深不見底的淵壑,似在冷冷俯視著下方眾人。
眾人此刻方才看清裘圖如今真容。
身高九尺,巍然而立,一身鎏金玄袍非但未能斂去兇煞之氣,反而更顯獰惡威嚴。
纏眼黑緞平添詭秘壓迫。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張暴露在晨光下的臉龐——縱橫交錯的爪痕傷疤深刻見骨,皮肉翻卷處血色暗沉。
這些傷痕徹底破壞了面部輪廓,白發凌亂披散,在晨光中與血痂交織。
只是靜立不動,便隱有攝人威壓如實質般籠罩而下,令整個佛壁廣場空氣都仿佛凝滯。
掌管少林江湖情報消息收集的般若院首座天心禪師看著裘圖,眉頭緊鎖,眼神深邃,朗聲道:
“覺明,你這一年去了何處?”
“以你的武功,這臉上的傷是何人所致?”他語氣帶著關切與探究,“你可知江湖上四處都在尋你蹤跡?”
菩提院首座天哭禪師亦上前一步,接口道:“是啊,丐幫與鐵掌幫早已傳檄武林,多次致信少林打探。”
“若你再不現身,偌大鐵掌幫,怕是要分崩離析了。”
“你來之前,可曾回幫中看過?”
“分崩離析......”裘圖微微側首,抬起右手,五指漫不經心地輕輕搓捻,腹語悠悠道:“只要裘某活著,鐵掌幫縱使灰飛煙滅,也能一夜重建。”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質問意味,“倒是方丈大師方才所言,叫裘某聽著……好生不快啊!”
徒然,裘圖腹語聲調拔高,威嚴滿溢,如雷炸響,“沒想到裘某不過下山六載,這少林上下,竟已生出屈膝事胡虜之心?!”
聲浪滾滾,在群巒佛壁間激蕩回響,震得眾人耳膜嗡嗡。
天鳴方丈握著錫杖的手一緊,面上露出無奈之色,上前一步道:“覺明勿怪!你方才所言,本方丈也已聽得明白。”
“我也知你心向大宋,系于漢家血脈!”他目光飛快掠過香客中幾道身影,語帶懇切,隱含深意,“今日乃佛誕吉日,你且暫息雷霆之怒,莫談國事。”
“待法會過后,我等回殿再關起門來,好生論法如何?”
說著,他臉上擠出笑意,抬手示意法壇,“你雖已非少林弟子,然佛法精深遠勝我等,正可觀摩此佛門盛事。”
“指點指點這些不成器的師弟后輩,亦是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