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領(lǐng)導(dǎo)干部大會結(jié)束后，各級干部們陸續(xù)起身，互相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各種復(fù)雜的表情，朝著出口走去。
主席臺上的領(lǐng)導(dǎo)們也紛紛起身。
省委組織部的領(lǐng)導(dǎo)在鄒俠、鄭儀等人的陪同下，率先離場，他們將前往市委招待所參加一個小范圍的工作餐敘。
鄭儀走在鄒俠身側(cè)稍后一步的位置，姿態(tài)恭敬。
在經(jīng)過張林身邊時，鄭儀主動停下腳步，向張林伸出了手。
“張市長，恭喜。”
鄭儀的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笑容。
張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鄭儀會主動跟他握手道賀。
他連忙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鄭儀的手，臉上堆起熱情甚至有些夸張的笑容。
“鄭副書記！同喜同喜！以后還要請您多多指導(dǎo)，多多支持政府這邊的工作！”
張林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討好和謙卑，甚至微微彎下了腰。
“張市長客氣了?！?/p>
鄭儀的手堅定而有力，語氣平和。
“政府工作千頭萬緒，責(zé)任重大。以后我們搭班子，還要相互支持，齊心協(xié)力，共同把明州的事情辦好。”
“是是是！鄭副書記說得對！我一定堅決服從市委領(lǐng)導(dǎo)，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張林連連點頭。
鄭儀笑了笑，沒再多說什么，輕輕抽回手，繼續(xù)陪著省里領(lǐng)導(dǎo)朝前走去。
張林站在原地，看著鄭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復(fù)雜難明。
有慶幸，有失落，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他知道，從今天起，明州的天空，已經(jīng)徹底變了顏色。
他這個剛剛?cè)サ簟按弊值氖虚L，在鄭儀這位如日中天的市委第一副書記面前，注定只能扮演一個配角。
短暫的餐敘結(jié)束后，省委組織部的領(lǐng)導(dǎo)沒有多做停留，直接乘車返回省城。
送走省里領(lǐng)導(dǎo)，鄭儀和鄒俠并肩走回市委大樓。
“鄭儀啊。”
鄒俠停下腳步，看著鄭儀，語氣帶著長輩般的關(guān)懷。
“今天會也開了，省委的決定也宣布了。你這副擔(dān)子，算是正式接過來了?！?/p>
“嗯?！?/p>
鄭儀點了點頭。
“感覺怎么樣？壓力大不大？”
鄒俠笑著問道。
“壓力肯定有?！?/p>
鄭儀坦誠地回答。
“但更多的是動力。有鄒書記您掌舵，有班子同志們的支持，我有信心把工作做好?！?/p>
“好，有信心就好?！?/p>
鄒俠欣慰地點點頭。
“不過啊，光有信心還不夠。牽頭負(fù)責(zé)日常工作，聽起來權(quán)力大了，但責(zé)任也更重了。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平衡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尤其是……和張林市長的關(guān)系?！?/p>
鄭儀目光微動，認(rèn)真傾聽。
“張林這個人，能力是有的，熟悉政府運作。但他有時候……心思可能活絡(luò)一點。”
鄒俠說得比較委婉。
“你和他搭班子，既要發(fā)揮他的積極性，把政府那一攤子事情運轉(zhuǎn)好，也要注意把握好方向，不能讓他偏離了市委的決策軌道?！?/p>
“我明白，鄒書記。”
鄭儀鄭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我會掌握好分寸的?！?/p>
“嗯，你辦事，我放心?！?/p>
鄒俠拍了拍鄭儀的肩膀。
“走吧，回辦公室。有些工作，咱們還得抓緊碰個頭，交接一下?！?/p>
兩人并肩走向電梯。
接下來的幾天，鄭儀正式以市委第一副書記的身份，開始牽頭處理市委日常工作。
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聽取各部門工作匯報，主持召開各種專題會議，批閱如山般的文件，接待來訪的干部和群眾……
忙碌，但卻有條不紊。
鄭儀展現(xiàn)出了極強的統(tǒng)籌協(xié)調(diào)能力和工作效率。
他處理問題果斷干脆，但又充分聽取各方意見。
他尊重老同志，但也敢于對不合理的事情說“不”。
他對待下屬要求嚴(yán)格，但也體恤他們的難處。
短短幾天時間，鄭儀的權(quán)威和領(lǐng)導(dǎo)風(fēng)格，就已經(jīng)在市委大院內(nèi)部初步樹立起來。
沒有人再敢因為他的年輕而有絲毫輕視。
周六，上午。
鄭儀沒有安排公務(wù)活動。
他難得有時間待在家里，陪著父母和兒子懷瑾。
秦月在廚房里準(zhǔn)備午飯，鄭父抱著孫子在客廳里玩玩具，鄭母則在陽臺澆花。
家里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
鄭儀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父親逗弄懷瑾，小家伙咯咯直笑，他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輕松的笑容。
這種家庭的溫暖，是他應(yīng)對官場紛擾最重要的支撐。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
鄭儀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張林。
他微微有些意外。
張林怎么會在這個時間點打他的私人電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張市長？”
“鄭副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
電話那頭，張林的聲音聽起來很客氣。
“沒有，在家陪孩子呢。張市長有事？”
鄭儀的語氣平和。
“哦，是這樣……”
張林似乎有些猶豫。
“鄭副書記，如果您今天上午方便的話……我想……想去您家里拜訪一下，有點……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聊聊。”
來家里拜訪？
鄭儀的心念電轉(zhuǎn)。
張林這是想干什么？
示好？還是另有目的？
在換屆剛剛塵埃落定的敏感時期，一個市長主動要求到副書記家里“聊聊”，這本身就傳遞著不尋常的信號。
鄭儀沉吟了片刻。
他不想把張林逼得太緊，也不想給人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
畢竟，未來兩年，他們還要在一個班子里共事。
“好啊。”
鄭儀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張市長要是不嫌棄我家簡陋，就過來坐坐吧。正好我愛人做了幾個家常菜，中午一起吃點便飯?！?/p>
他故意把氣氛說得輕松一些。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太打擾了！”
張林受寵若驚。
“不打擾，添雙筷子的事。地址我讓周揚發(fā)給你。”
“好的好的！謝謝鄭副書記！我大概半小時后到！”
掛斷電話，鄭儀對正在廚房忙碌的秦月說：
“月月，中午多加兩個菜，張林市長要過來。”
秦月從廚房探出頭，有些驚訝。
“張市長？他怎么……”
“沒事，就是過來坐坐，聊聊天?！?/p>
鄭儀給了妻子一個安心的眼神。
秦月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xù)忙碌去了。
鄭儀則走到書房，給周揚打了個電話，讓他把家里的地址發(fā)給張林，并簡單交代了幾句。
半小時后，張林的車準(zhǔn)時停在了鄭儀家樓下。
他手里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茶葉和一套兒童玩具，顯然是精心準(zhǔn)備過的。
鄭儀親自到門口迎接。
“張市長，歡迎歡迎，還帶什么東西，太見外了?！?/p>
“一點心意，一點心意，給叔叔阿姨和孩子的?！?/p>
張林笑著把禮物遞上。
進了屋，鄭儀的父母和秦月也都出來打了招呼。
張林表現(xiàn)得異常謙和熱情，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嫂子”，絲毫沒有市長的架子。
尤其是在看到活潑可愛的鄭懷瑾時，張林更是毫不吝嗇贊美之詞，還把帶來的玩具拆開逗孩子玩，顯得十分有耐心。
這番作態(tài)，讓鄭儀的父母和秦月對他的印象都好了不少。
寒暄過后，鄭儀把張林請進了書房。
書房里。
兩人在沙發(fā)上相對而坐。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尷尬。
畢竟，就在不久前的全市領(lǐng)導(dǎo)干部大會上，兩人的位置和關(guān)系，還處在一種極其敏感的狀態(tài)。
張林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鄭儀也不催促，只是平靜地給他斟茶。
“鄭副書記……”
張林終于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感慨。
“今天來這里，說實話，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鄭儀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xù)。
“想起來，好像就在昨天……我們還在省委黨校的中青班里，是同學(xué)?！?/p>
張林的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
“那時候，你是省委政研室的筆桿子，理論水平高，眼界開闊。我是明州的常務(wù)副市長，實踐經(jīng)驗多一些?！?/p>
“我們一個班機，經(jīng)常一起討論問題，一起學(xué)習(xí)，關(guān)系……處得不錯?！?/p>
鄭儀點了點頭，眼神中也閃過一絲懷念。
那段在中青班學(xué)習(xí)的日子，確實是他和張林關(guān)系最融洽的時期，雖然其中不乏算計。
“我記得很清楚……你跟我說，省長找你談了話，希望你到明州來，當(dāng)秘書長，協(xié)助鄒書記打開局面?！?/p>
張林繼續(xù)說道，語氣更加低沉。
“我當(dāng)時……還挺為你高興的。覺得你來了，我們兄弟倆可以聯(lián)手，在明州干一番事業(yè)。”
“我還拍著胸脯跟你說，放心，哥在明州這么多年，人頭熟，一定全力支持你工作！”
張林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后來……事情的發(fā)展，你也知道了?！?/p>
“我……我沒守住本心?！?/p>
張林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懊悔。
“看到你來了之后，動作那么大，勢頭那么猛，我心里……就有點不平衡了。”
“覺得我辛辛苦苦在明州干了這么多年，憑什么你一個空降兵，一來就站在了我頭上？”
“再加上……周圍一些人煽風(fēng)點火，我就……就動了歪心思，想跟你爭一爭，甚至……還想挖你的墻角?！?/p>
張林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鄭儀。
“鄭副書記，以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對。我……我給你道歉！”
說著，張林竟然站起身，對著鄭儀，微微鞠了一躬。
鄭儀連忙起身扶住他。
“張市長，你這是干什么？快坐下！”
他把張林按回沙發(fā)。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p>
鄭儀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絲毫的芥蒂。
“人在其位，難免會有不同的考慮。重要的是，現(xiàn)在我們又在一條船上了。”
張林看著鄭儀那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以為，鄭儀會趁機敲打他幾句，或者至少會表現(xiàn)出一些勝利者的優(yōu)越感。
但鄭儀沒有。
他就那么平靜地接受了道歉，仿佛那些曾經(jīng)的明爭暗斗，真的只是過眼云煙。
這種氣度，讓張林感到慚愧，也讓他徹底……釋懷了。
是啊，塵埃落定，還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實力不如人，格局不如人，輸?shù)眯姆诜?/p>
再糾纏于過去，除了自尋煩惱，沒有任何意義。
“鄭副書記……不，鄭儀兄弟！”
張林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更加親近的稱呼。
“謝謝你……能原諒我以前的糊涂?！?/p>
“你放心！從今往后，我張林一定擺正位置，絕對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政府那邊的工作，我一定全力以赴，堅決貫徹市委的決策部署！”
張林的表態(tài)，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如釋重負(fù)后的真誠。
鄭儀看著張林，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
張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鄭儀的意思，也連忙伸出手。
兩只手，時隔多年，再次緊緊握在一起。
這一次，少了許多算計，多了幾分……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的理解和……或許可以稱之為“戰(zhàn)友”的情誼。
“張林兄。”
鄭儀也改了稱呼。
“明州的未來，需要我們共同努力?！?/p>
“好！共同努力！”
張林重重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
書房里的氣氛，徹底變得融洽起來。
他們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具體事情，張林也提出了一些關(guān)于明年政府工作的初步設(shè)想，態(tài)度誠懇，思路清晰。
鄭儀認(rèn)真地聽著，不時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
兩人之間的交流，第一次顯得如此順暢和……默契。
兩人又聊了一些具體的工作。
關(guān)于明年經(jīng)濟工作的重點，關(guān)于幾個重大項目的推進，關(guān)于財政資金的安排……
氣氛越來越融洽。
不知不覺，到了午飯時間。
秦月過來敲門，叫他們吃飯。
餐桌上，氣氛更加輕松。
張林完全放下了市長的架子，和鄭儀的父母聊著家常，夸贊秦月的手藝，逗弄著小懷瑾，儼然一副老友到訪的模樣。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后，張林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鄭儀把他送到門口。
“鄭副書記，留步，留步。”
張林連連擺手。
“今天……謝謝您?！?/p>
他看著鄭儀，眼神復(fù)雜，最終化為一句簡單卻真誠的話。
“也謝謝您……還愿意給我這個機會?！?/p>
鄭儀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看著張林的車子駛遠，鄭儀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初秋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知道，和張林的這次交談，意味著明州領(lǐng)導(dǎo)班子內(nèi)部一個最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暫時消除了。
未來兩年，他可以集中精力，去推進他心中的“新明州”藍圖了。
權(quán)力的藝術(shù)，有時候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