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把皮襖裹得更緊了些，看許向前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坡地上走來走去。
這地方后頭靠著條小河，坡不怎么陡，可就算開車，想上來也費勁。
“向前哥，真就這么干等著？”巴圖搓著手，嘴里哈出一大團白氣，“李哥他們一來一回，最快也得折騰好幾天。萬一伊萬帶人摸過來……”
許向前停住，用腳后跟使勁碾了碾腳下凍得邦硬的草皮。“等？”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里聽著有點飄，“咱們要是真等，那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巴圖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滿臉都是迷糊。
許向前沒再多解釋，直接下了命令：
“天亮就順著河往上游去，砍些結實的木頭回來。帳篷得加固，周圍還得圍上柵欄。這兒不是臨時的宿營地，是咱們的據點，是奶品廠的第一個前哨站！”
接下來兩天，他們砍倒了粗壯的紅柳木，把木樁深深砸進凍土，圍起了一圈雖簡陋卻很堅固的柵欄。帳篷也用多余的木料和油布重新加固了，甚至在正對平原的那一頭，還用石頭跟泥巴壘了個半人高的射擊掩體。
這期間，有零星的牧民騎著馬從遠處路過，瞧見這番動靜，都只是好奇地朝這邊望幾眼，隨即就催著馬快快走開了，眼神里警惕都快要溢了出來。
許向前望著那些遠去的身影，對旁邊正削著木樁的巴圖說：“走，把咱們最好的茶磚和鹽帶上，去拜訪一下鄰居。”
巴圖手里的活兒頓時停了，愣住了。“哥，這不是自投羅網嗎？他們肯定跑去給伊萬報信。”
“報信才好。”許向前擦了擦手，拿起掛在帳篷上的水壺喝了一大口，“就得讓他知道，我許向前來了。不光來了，還要在這兒扎下根。”
他看著巴圖還是沒想明白的樣子，又補了一句：“一潭死水，你得先扔塊石頭進去，才知道水底下到底藏著些什么魚。我們，就是那塊石頭。”
巴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從馱包里翻出兩塊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茶磚，又拎出幾包雪白的精鹽。
兩人跨上馬，沒往最大的那個部落去，而是挑了個看起來只有十幾頂帳篷的小聚落，慢慢地靠了過去。
還沒等他們走到跟前，幾條惡狠狠的牧羊犬就叫喚著沖了過來。幾個套著皮袍的年輕牧民也立刻騎馬迎上來，手里攥著套馬桿，警惕地攔住他們的路。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張臉被風霜刻得黝黑發亮。他勒住馬，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問：“你們是什么人？來干什么的？”
許向前翻身下馬，也示意巴圖下來。
在草原上，這個動作代表著沒有敵意。
“我們是來做買賣的。”許向前臉上堆著和氣的笑，從巴圖手里接過茶磚和鹽，高高舉了起來，“想跟你們交個朋友。”
那個叫桑杰的年輕人，眼神在許向前手里的東西上閃了一下。
茶磚和精鹽，都是他們最缺的。伊萬雖然也給，但價錢高得要死，還老拿些次貨、陳貨來糊弄他們。
可他沒有馬上放松，反而更戒備了。“我們不跟外人做買賣，你們走吧。”
他身后的幾個年輕人也握緊了手里的家伙。看樣子，他們吃外來人的虧吃得太多了。
伊萬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和顏悅色的嘴臉。
“別急著趕人嘛。”許向前不以為意，把東西放在地上，自己退后兩步。“我曉得你們的鮮奶都賣給伊萬。他給你們什么價？”
桑杰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這問題正好戳在他的痛處。
“這不關你的事。”
“我來告訴你。”許向前壓根不給他回避的余地，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一斤奶，他給你們不到五分錢，弄不好更低。有時候還拿些快過期的面粉、發了霉的煙葉來抵賬，是不是？”
桑杰的臉色愈發難看。他身后一個年輕人沒忍住，低聲罵了句：“那個吸血的毛子！”
許向前把他們的反應全看在眼里，心里有數了，這塊石頭，已經砸出水花了。
“從今天起，我在這兒設個奶品收購站。”
“一斤鮮奶，我給一毛錢！現錢！你們要是不想要錢，換糧食、換布匹、換鹽巴茶葉也行！白面大米，結實的棉布，隨你們挑！”
一毛錢！
這個數，讓桑杰和他身邊的同伴全都傻了。
這比伊萬給的價，翻了一倍都不止！還能換城里人才能用上的白面大米和新棉布！
這……是真的假的？
桑杰的心里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這八成是個陷阱，一個比伊萬更陰險的圈套。
可那誘人的條件，又像一團火，烤著他那顆心。
他阿媽身體不好，等著用好藥材；他妹妹眼看要出嫁，連件像樣的新衣裳都沒有。
萬一……萬一這是真的呢？
“你們憑什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們身后響起來。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牧民，在幾個中年漢子的攙扶下，從帳篷里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是這個小部落的頭人，桑杰的阿爸。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許向前，眼神里全是歲月積攢下來的不信任。
“漢人，你們的算盤比誰都精。
伊萬是豺狼，可我們已經習慣被他咬了。你呢？你是更餓的老虎？
今天給一毛錢，等把我們都拴到你的車上，明天是不是就該讓我們白送了？”
老頭人的話極有分量，剛才還蠢蠢欲動的幾個年輕人，眼神一下子又變得堅定和敵視。
許向前看著這位老人，非但沒反駁，反而點了點頭。“老人家，您說得在理。平白無故的好處，背后肯定藏著刀。”
他這坦蕩的態度，反倒讓所有人都有些吃驚。
“所以，我跟你們說句實話。”
許向前指了指自己來的方向，“在那邊，國家要蓋個奶品廠，我就是廠里的負責人。廠子要開工，就缺大量的鮮奶。給你們高價，是因為廠子需要你們。咱們是合作，不是施舍，更不是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