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走了。
屋子里似乎還縈繞著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干凈的氣息——廉價肥皂搓洗出的皂角清苦,混合著書本紙張未散的油墨淡香,還有一種屬于年輕女孩的、蓬勃朝氣的體溫感。
但這氣息正在無可挽回地消散,像捧在手里的熱氣,指縫稍松,便絲絲縷縷融入沉寂的空氣。屬于她的那些零碎卻充滿生命印記的小物件:那把齒縫里還纏著兩根長發的桃木梳、邊緣印著紅雙喜的巴掌大圓鏡、幾根顏色各異已然失去彈性的舊皮筋、還有特意留下沒帶走的、頁腳卷曲寫滿娟秀批注的幾本復習資料……都已被主人仔細地收攏進抽屜或包裹里。
于是,這間被兄妹倆十幾年煙火人氣和瑣碎物件填得滿滿當當、甚至有些擁擠雜亂的屋子,驟然間被抽走了一半的重量和色彩,顯出一種陌生而冷清的空曠。
何雨柱送完妹妹,從嘈雜漸遠的火車站回來,推開那扇厚重、漆皮斑駁的木門。門軸發出比往常更刺耳綿長的“吱呀——”一聲,像是在強調某種改變。他站在門檻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腳步落在磚地上的回音,有點大,有點空。目光像遲滯的掃帚,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
那張油漬浸入木紋的八仙桌旁,妹妹常坐的方位空著,只留下那個小馬扎被挪開后,地面磚塊上微微發亮的磨損印記。墻角,那個蒙著深藍色布罩的電視機,方正地沉默著,因為失去了它唯一真正熱切且懂得欣賞的觀眾,那沉默便顯得格外厚重,像一尊被遺棄的神龕。
就連從門縫擠進來的、初春上午的光線,似乎都流淌得慢了些,光束中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空氣中帶著一種陌生的、過于干凈的滯澀感,仿佛連灰塵都暫時忘記了該如何飛舞。
他走到桌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桌面。那里曾經被何雨水的復習資料、草稿紙、削短的鉛筆和那個鐵皮糖盒(里面裝著何雨柱給她補充營養的糖果)堆疊占據,見證過無數個煤油燈與電燈交織的夜晚,她伏案的背影,筆尖劃過的沙沙聲,以及他假裝打鼾實則默默守護的凝視。
如今,桌面空蕩如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灘,只孤零零地放著他那個用了多年、磕碰掉不少瓷、露出黑鐵底子、杯沿還有一道細裂紋的搪瓷缸,缸壁上深褐色的茶漬仿佛凝固的時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感,并不猛烈,卻像地下悄然滲出的寒泉,無聲無息地漫過心頭的石縫,浸潤每一個角落。十幾年了,從父母離去的那天起,這屋里就只剩下他們兄妹倆的影子相依相疊。
吵過,為一點吃食;鬧過,為他那些“混賬”行徑她流過的眼淚;但更多的是在那些冰冷或算計的夜晚,兩人就著一盞燈,一碗熱湯面,用沉默或簡單的對話互相舔舐傷口,積蓄力量,在這滿是禽獸窺伺的四合院里,背靠著背,殺出一條帶著血性和無奈的生存之路。
現在,那個他曾用拳頭、用算計、用一身“瘋批”戾氣牢牢護在羽翼下的妹妹,終于羽翼豐滿,帶著他傾盡所有澆灌出的知識與驕傲,振翅高飛,去了一個他或許不完全理解、卻無比向往的、更廣闊更明亮的天地。
他是驕傲的,胸膛里那股自豪幾乎要噴薄而出,那是他何雨柱這輩子最硬氣、最值得炫耀的功績。但這驕傲的余韻散去后,這驟然降臨的、絕對的、只屬于他一人的獨處空間,還是像一件過于寬大陌生的衣服,套在身上,哪兒都不對勁,透著一絲清晰的、揮之不去的不習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過于安靜的屋里被放大,吸入與呼出都帶著清晰的脈絡。他沒有允許自己沉浸在這種在他看來有點“娘們唧唧”的情緒里太久。與其像個被抽了芯子的炮仗似的杵在這兒自己委屈自己,不如……他媽的找點事干!
對,找點事干!用實實在在的動靜,填滿這該死的安靜!
他豁然轉身,動作幅度大到帶起一陣風,走到磚砌的灶臺前,“哐當”一聲掀開厚重的木頭鍋蓋。鍋里還剩下小半鍋早上兄妹倆一起吃的、已經涼透凝出一層“米油”皮的小米粥。他盯著那粥,眼神像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較勁,猛地抄起鐵勺,三下五除二,幾乎帶著點兇狠的氣勢,把冰涼粘稠的粥全扒拉進嘴里,囫圇咽下。
冰涼的粥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袋,激得他渾身一個明顯的哆嗦,喉嚨和胃里瞬間升起一股清晰的涼意。但這股涼意也像一盆提神醒腦的冷水,瞬間驅散了心頭那點剛冒出頭的、矯情的空落。
“媽的,涼粥也挺帶勁!敗火!”他粗聲嘟囔一句,像是宣布勝利。然后把空鍋、鐵勺、自己的碗筷,叮鈴哐啷、聲勢浩大地扔進搪瓷盆里,從水缸舀水,擠了超量的肥皂,開始用力刷洗。金屬碰撞聲、水流聲、粗糙的絲瓜瓤摩擦陶釉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被放大到近乎喧嘩,他享受著這噪音,仿佛要用這充滿生活暴力感的聲響,結結實實地填滿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驅逐掉所有陌生的安靜。
洗完碗,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叉著腰站在屋子中央,像一位將軍審視剛剛奪取卻略顯空蕩的城池。妹妹走了,他一個人,這張曾經為兩個人編排的“日子”劇本,該怎么往下唱?
以前,他折騰,他“外耗”全院,他變著法子改善伙食、添置大件、享受生活,固然有他自己恣意的一面,但內心深處,何嘗不是為了給妹妹撐起一片足夠高、足夠亮、讓人不敢輕視的天空?讓妹妹吃得好、穿得暖、在院里抬起頭,讓那些禽獸知道,欺負何雨水就是跟他何雨柱玩命!現在,妹妹已經用“大學生”的身份,筑起了更高、更穩固的壁壘,不再需要他這種貼身肉搏式的、原始的直接庇護了。他似乎……可以更純粹、更徹底地,只為自己而活了。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種丟進干草堆,嗤啦一聲,在何雨柱的眼睛里燃起兩簇熟悉的火焰——那里面混雜著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市井淬煉出的精明算計,以及一種掙脫了某種無形束縛后的、躍躍欲試的興奮光芒。
空蕩蕩的屋子?
不,這他媽的絕不是結束!
這是一個全新的起點!一個完全屬于他何雨柱個人,可以更加肆無忌憚、更加隨心所欲、甚至更加……無法無天的新起點!妹妹在外面,用筆和知識闖她的錦繡前程、文明江山;他何雨柱,也得在這四九城的胡同巷陌、在那些正在松動的規矩縫隙里,繼續開拓、夯實只屬于他“柱爺”的地下版圖與生活霸權!以前或許還有些顧忌,怕自己行事太野、樹敵太多,終究會牽連到妹妹,成為她光明前途上的污點。現在?哈!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何雨柱現在連最后一點柔軟的牽掛都親手送上了青云,還怕個鳥?還有什么能真正絆住他的手腳?
他幾步走到窗邊,抓住那面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破損的藍色土布窗簾,猛地向兩邊扯開!初春上午有些蒼白卻足夠明亮的陽光,如同沖破閘門的洪水,瞬間洶涌而入,淹沒了半個屋子。光線中,無數微塵瘋狂起舞,形成一道耀眼的、充滿動態的光柱,也清晰照亮了他臉上重新煥發的、近乎侵略性的神采。
窗外,四合院依舊是他熟悉的那個四合院:灰墻斑駁,檐草枯黃,各家門口堆著雜七雜八的物事,空氣中飄著煤煙和公廁混合的滯重氣息,充斥著幾十年不變的算計、麻木的貧窮和沉沉的暮氣。但此刻,這方天地在他眼中,不再是他需要全力周旋、征服、或僅僅是生存其中的主戰場,而更像是一個即將被甩在身后的、小小的、格局固定的舞臺背景板。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悠遠,輕易越過了低矮的、糊著舊報紙的院墻,投向更遠處模糊的天際線。那里,有剛剛解凍、泛著生澀波光的護城河;有開始出現零星膽子大的個體戶、飄著陌生食物香氣和錄音機歌聲的街巷;有一個正在每一寸空氣里悄然醞釀著躁動、機遇與巨大未知變革的大時代。
一個新的時代,浪潮已聞其聲。而這個時代,需要一個甩掉包袱、更狡猾、更兇狠、也更懂得抓住機會的新活法的何雨柱。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窗戶,陽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堅定的影子,投在空蕩的地面上。
他不再看那空蕩的屋子,心里那架精密的算盤已經噼啪作響,開始飛速盤算起來。私下里那些靠著膽識、人脈和拳頭鋪開的“業務”——倒騰些緊俏物資、給某些“有需要”的人解決點“麻煩”、在幾個黑市和地下牌局里抽水……是不是可以再擴大點規模、提升點檔次?那些年像倉鼠囤糧一樣,藏在誰也想不到地方的家底,那些黃的白的花的票子,是不是該拿出一部分,做點更帶勁、利潤更厚的買賣?
一股久違的、帶著鐵銹與血腥味的、純粹的冒險興奮感,如同地下奔涌的熾熱巖漿,開始在他四肢百骸的血管里咆哮流淌,沖刷掉最后一絲離別的惆悵。
空蕩蕩的屋子,不再讓他感到失落或不適,反而像一張被仔細擦拭干凈的、等待他肆意揮毫潑墨、勾勒宏圖的巨大白紙。這里,將是他下一個傳奇的指揮部與出發陣地。
他咧嘴,扯出一個標志性的、帶著野性生機和毫不掩飾欲望的笑容,露出兩排被煙茶熏染得微黃卻依舊堅固的牙齒。
“得嘞!”他對著空屋子,聲音洪亮地宣布,仿佛在舉行一個簡單的加冕禮,“一個人的‘柱爺’,從今兒起,正式上線!”
他用力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像是拍掉過往的某種束縛,然后吹起一段荒腔走板卻充滿昂揚之氣的小調,開始具體規劃他一個人的、注定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危險迷人的新生活。
這剛剛開始顯得空蕩的屋子,此刻在他心中,已然被無數充滿刺激與可能的未來圖景,填塞得滿滿當當,風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