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紅塵最終并未如穆恩威脅的那般,被長久留在史萊克學院充當人質。
在雙方都意識到徹底撕破臉皮可能導致無法承受的后果后,一場更為務實的幕后磋商在有限的時間內緊張展開。
最終,鏡紅塵在離開前,于一份由史萊克學院擬定的特殊魂導契約上,留下了代表其個人與明德堂堂主政治信譽的魂力印記與簽名畫押。
隨后他便離開了史萊克學院,回到了日月帝國。
時光荏苒,自鏡紅塵海神閣之行后,半年光陰悄然而逝。大陸表面的緊張局勢似乎因史萊克與日月帝國后續釋放的一系列信號而有所緩和,但暗流之下,各方勢力的調整與博弈卻從未停歇。
星羅帝國,星羅城皇宮深處。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里的凝重。皇帝許家偉與妹妹許久久公主相對而坐,兩人面前的寬大書案上,攤開著一份份來自帝國不同渠道、尤其是東部地區的加密報告。
這些文檔紙張各異,墨跡新舊不一,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帝國東部區域,在過去半年里發生的、一系列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許家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他的眉頭緊鎖,俊朗的面容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混合著驚嘆與凝重的神色。他拿起其中一份報告,又緩緩放下,最終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沒想到……動作居然這么快。”許家偉的聲音低沉,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本來以為,最先會趁機做出反應的,應該是她母親,沒想到她居然在日月帝國朝堂出反應的時候就開始動作了嗎。”
許家偉,目光變得極其深邃:“如果這是她自己的主意,那這個孩子,比她那位母親,恐怕還要可怕幾分。”他所指的,自然是朱明玥。
許久久坐在兄長對面,一身宮廷常服也難掩其干練氣質。
此刻,她絕美的臉上卻帶著明顯的懊惱與自責。聽到兄長的話,她抿了抿唇,低頭道:“對不起,皇兄。是我失職了。我一直以為,明玥在學院里還是一如既往,所以不用太擔心,沒想到她居然能一邊在學院上學,一邊在國家的另一邊做那么多事情。”
許家偉看著妹妹自責的神情,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一些:“罷了,久久,此事也怪不得你完全。也怪我們,一直把注意放在她母親身上,忽略了她的行動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與遠處巍峨的宮墻,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決斷:“不過,就算他們搶占了這個先機,將觸角伸了進去,但決定帝國東部最終格局的權柄,依然牢牢握在我們手中,握在星羅帝國手中。”
許家偉轉過身,目光銳利:“云夢城乃至整個帝國東部,盤根錯節的魂師大家族、傳承久遠的宗門勢力,可不是那么好相與的。他們習慣了現有的利益分配模式,對任何可能改變現狀的新興力量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和排斥。”
史萊克學院從穩定的頂級資源輸出方,驟然轉變為饑渴的輸入方,這一根本性轉變的消息,或許能暫時瞞過底層民眾,但對于大陸各國高層、各大魂師宗門、頂級商會而言,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資源的流向變化,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和利益算計。
半年前,海神閣會談的余波逐漸顯現。
史萊克學院與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經過后續的艱難談判與相互妥協,最終對外聯合宣布:將在一年后,正式啟動雙方之間的學員與教師交流學習計劃。同時,歡迎天魂、斗靈、星羅三大帝國派遣優秀的年輕魂師代表一同參與此次交流學習。
這則聲明,被普遍視為兩大敵對陣營關系緩和的重要標志。
然而,更讓大陸各方勢力感到震驚的后續消息是:
史萊克學院與日月帝國,正式宣布建立“準官方”的貿易聯系,
雙方約定,將就雙邊貿易結算貨幣的官方匯率進行磋商,但正式匯率的確定,同樣需要等到一年后交流學習計劃啟動之時。在此之前,雙方的官方及大宗貿易,暫時退回以黃金、白銀等貴金屬進行結算的模式。
消息一出,大陸各主要商貿城市的市場暗流涌動。盡管官方匯率未定,但民間基于供需和預期的“黑市”匯率已經悄然形成,并開始出現小幅交易。
不過,由于一年后官方匯率存在巨大不確定性,可能導致現時交易方在未來蒙受巨額匯兌損失或獲得暴利,因此這種民間私下以對方貨幣或混合結算的試探性交易數量并不多,且參與者多為膽大精明的投機客或有著特殊渠道的商人。
官方對此類交易不予承認,但也未明令禁止,處于一種默許觀察的灰色地帶。
無論如何,史萊克與日月帝國這番“建交”與“退回金本位”的舉動,確實向整個大陸釋放出了一個相對明確的信號:全面戰爭的直接風險,在短期內顯著降低了。
然而,陽光之下總有陰影。在史萊克與日月帝國這條新的、脆弱的貿易紐帶初步搭建的同時,日月帝國對天魂帝國和斗靈帝國的正常貿易往來,卻出現了明顯且持續的收縮。
明眼人都看得出,日月帝國正在有選擇地冷落天魂和斗靈。
結合這兩國早已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瀕臨枯竭的貴金屬儲備,以及國內因史萊克資源斷供而日益激化的社會矛盾,一個可怕的推論逐漸清晰:
日月帝國很可能只是在暫時穩住與史萊克和星羅的渠道,同時集中經濟力量,對內部最為脆弱的天魂和斗靈,進行一場“溫水煮青蛙”式的經濟擠壓。一旦這兩國因經濟持續失血而內部生亂,甚至爆發嚴重的社會危機,其后果不堪設想。
星羅帝國國力相對雄厚,內部也更為穩定,帝國機器依然有效運轉。但面對如此詭譎的大陸局勢,以及日月帝國那看似緩和實則更具針對性的戰略,星羅皇室亦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
星羅帝國,雖被譽為斗羅三國中權力最為集中、統治最為穩固的一國,但也絕非鐵板一塊。
盡管天魂和斗靈的危機非常嚴重,但真要分裂反而可能是星羅帝國最先開始。
在其輝煌悠久的歷史長卷之下,始終潛藏著一道困擾這個國家千年,并且在最近數十年間,這道裂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加深。
這便是帝國東西分裂的隱患。
一個強大而集中的中央政權,理論上需要將軍事、政治、經濟命脈牢牢掌控于帝都之手。
然而,魂師這個天生擁有超凡力量、崇尚個體自由與宗族傳承的階層,其本質就是“放縱不羈”、“不服管束”的代名詞。
他們習慣于憑借武力劃定勢力范圍,將依附的民眾與資源視為私產,對中央政令往往陽奉陰違,或討價還價。
星羅帝國能在立國之初便展現出相對其他兩國更強的中央集權傾向,得益于其開國皇室——白虎一脈戴家,與世代聯姻的后族——幽冥靈貓一脈朱家,共同構成的強大武力核心。
白虎武魂剛猛霸道,幽冥靈貓詭異迅捷,兩族歷史上涌現封號斗羅的概率一直居高不下,更擁有代代相傳、威力驚人的武魂融合技“幽冥白虎”。
這股由皇族與后族緊密結合形成的巔峰武力,足以壓制國內絕大多數魂師家族與宗門,為中央集權提供了最堅實的武力后盾,使得星羅帝國在初創時期就奠定了相對集權的格局。
然而,歷史的轉折往往出人意料。
由于白虎一族出了一位“戀愛腦”的皇帝,因個人感情用事,竟一度將帝國權柄與疆域一分為二,引發了嚴重的內耗與動蕩。
隨后整個星羅帝國被魂師特權階級被裹挾著,向日月帝國發動了那場影響深遠的戰爭最終導致了星羅帝國最高權力的更迭——
皇位從白虎戴家,轉移到了在當時聲望、實力與機緣皆備的星冠一族許家手中。
星冠一族的開國皇帝,是一位極具政治遠見與手腕的雄主。
他深知,自己能夠成功上位,除了自身實力與機遇,更離不開國內眾多魂師家族、宗門勢力的默許甚至支持。
作為獲取支持的代價,他必然不能在登基后立刻強化中央對地方魂師勢力的控制,甚至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酬謝這些勢力,鞏固其特權。
但另一方面,他也深知天斗帝國分裂成天魂帝國和斗靈帝國的原因,若是對那些魂師勢力低頭太多,星羅帝國早晚也會步天斗帝國的后塵。
在開國初期,星冠一族是有機會徹底剝奪白虎一脈的政治和軍事地位的,但在經過深思熟慮,這位星冠開國皇帝做出了一個影響帝國千年格局的決定:
他并未徹底剝奪白虎一脈的軍事權力,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予以保留和安撫,令其繼續執掌帝國部分精銳軍力,尤其是拱衛西境、直面日月帝國的邊軍。同時,幽冥靈貓朱家作為與戴家世代聯姻、關系盤根錯節的經濟貴族,其地位也得以延續。
皇帝的目的很明確:用保留了一定實力的白虎一脈,作為懸在那些意圖過度擴張、挑戰中央權威的地方魂師勢力頭頂的利劍。
當某些東部或內部的魂師豪強蠢蠢欲動時,他們不僅要考慮皇室的反應,更要顧忌手握重兵、且同樣擁有強大魂師力量的白虎軍團的態度。
畢竟明面上,戴家應該感謝許家拯救帝國的同時,還保留了他們的權力。
對那些遠離政治中心渴望自由的魂師來說,往往只能看到這些表面。
而戴家為了維護自身的地位和利益,天然傾向于維護帝國統一和現有秩序,這使其成為皇室制約其他魂師勢力的一張王牌。
當然,這一決策也留下了明顯的后遺癥:尾大不掉的白虎一脈及其與朱家的軍事經濟同盟,本身也成為了一個對皇權構成巨大威脅的強大勢力。
如何平衡、駕馭、乃至最終解決這個問題,開國皇帝只能無奈地把這個問題留給后世子孫。
此后千年,星冠皇族并非沒有嘗試過削弱或改變這一格局。
其中,一個頗具吸引力的設想便是“遷都東移”——將帝國的政治中心從偏西的星羅城,遷往東部。
理論上,這有助于皇室更直接地壓制東部日益膨脹的魂師勢力,而且還遠離了明斗山脈,增加了戰略縱深。
然而,這個設想在實踐中遇到了幾乎無法克服的障礙:政治中心或許可以遷移,但帝國的軍事防御中心卻永遠在西邊。
日月帝國這個強大且始終對斗羅大陸抱有巨大壓力的鄰居,雄踞西方。
帝國最精銳的軍隊、最重要的邊防設施、最大份額的軍費開支、以及與國防相關的核心魂導產業、資源調配,都必須以西境為重心。
如果皇室遠離這個國防與經濟的雙重壓力前沿,將政治中樞東移,很快就會出現一個危險的局面:
西境的白虎軍團及其他邊防力量,因其承擔的重任和聚集的資源,將不可避免地形成事實上的“西半壁”軍事-經濟復合體;而東遷的皇室,則可能逐漸與東部魂師勢力糾纏結合,形成另一個政治-經濟中心。
長此以往,帝國將不可避免地滑向事實上的“東西分裂”,形成兩個權力中心對峙的局面,其危險性遠超當前的東西隔閡。
因此,遷都的方案最后還是被放棄了。
最終,這一切問題依然沒有解決,而此時,皇室面對的挑戰似乎越來越艱巨。
這數千年的漫長歲月里,星羅帝國的權力天平,始終在星冠皇族與以白虎戴家、幽冥靈貓朱家為核心的軍事貴族聯盟之間,進行著無聲而持久的微妙搖擺與拉鋸。
雙方都心知肚明,在直面日月帝國壓力的西境前線,直接爆發全面沖突、決出絕對勝負是極其愚蠢且危險的自毀行為,那只會給虎視眈眈的日月帝國以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