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京城某處隱秘的院落里,只點了一盞燈。
光線昏黃,照出兩道相對而坐的挺拔身影。
蕭塵淵坐在窗邊,月白錦袍,墨發半束,周身氣息清冷如常。
他面前的矮幾上擺著一壺茶,兩只杯子,茶水早已涼透,沒人動過。
鶴卿依舊是那副妖妖嬈嬈的模樣——絳紫衣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隱約可以看到纏著紗布的右肩,長發披散,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綰住幾縷。
眼角那顆朱紅淚痣,在燭光下鮮艷欲滴。
只是臉色比往日白了幾分。
傷還沒好透。
兩人就這么坐著,一個清冷如玉,一個妖媚似煙,
沉默在昏暗的屋子里蔓延,
良久,鶴卿先開口,
“表弟?!?/p>
他叫這個稱呼,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大半夜的,把傷員叫出來,就為了喝茶?”
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皺:“還是涼的。”
蕭塵淵看著他,
“傷怎么樣?”
鶴卿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關心我?”
蕭塵淵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鶴卿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難得,堂堂太子殿下,也會關心旁人?!?/p>
蕭塵淵淡淡開口,“欠你一條命,總要問問?!?/p>
鶴卿的笑容頓了一瞬,
隨即,他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變得復雜起來。
“不是欠我的?!彼哪抗饴湓谔鴦拥臓T火上,“是我欠姑母的。”
蕭塵淵沉默,燭火跳躍,映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鶴卿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知道的吧?我父親,是你母親的親哥哥?!?/p>
蕭塵淵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鶴卿盯著桌上那盞涼透的茶,繼續說下去,
“當年梁國未滅時,他是梁國的皇子,卻愛上了西涼的女皇,遠走西涼,你的母親……當時是唯一支持他的人?!?/p>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笑:“說起來,我這一半的西涼血脈,就是這么來的?!?/p>
蕭塵淵靜靜聽著。
“我小時候,他帶著我回梁國探望姑母。”鶴卿的目光有些飄遠,“那一次,恰好撞上雍國的鐵蹄?!?/p>
蕭塵淵知道后面的事。
他聽過無數遍。
可此刻從鶴卿嘴里說出來,卻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梁國覆滅,血流成河。那日,姑母本有機會逃走的,可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雍國人抓了我,拿我來換她,她沒猶豫,沖過來,把我抱在懷里,用自已的身體護著我……”
沉默再次降臨。
良久,鶴卿睜開眼,看向蕭塵淵。
“姑母用自已的自由,換了我的命?!彼曇艉茌p,
“所以我擋那一箭,是還她。”
“也是還你。”鶴卿補了一句。
蕭塵淵看著他。
鶴卿迎上他的目光,那桃花眼里沒有平日的輕佻,只有一片平靜,
“我知道你這些年查了多少事,知道你一個人扛了多少……”
“我恨雍皇,恨太后,但是你……”
他忽然笑了,
“你是我表弟,你是姑母唯一的血脈。若她還在,我們定然是很好的兄弟……”
蕭塵淵垂下眼,沒說話。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半晌,蕭塵淵開口。
“玉牌呢?”
鶴卿挑眉,從懷中摸出那枚羊脂白玉,放在桌上。
蕭塵淵也拿出自已的那一枚。
兩枚玉牌并排放著,紋路嚴絲合縫,組成一朵完整的曇花。
燭光下,那曇花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綻放。
鶴卿說,目光落在那朵曇花上,“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找梁國的秘寶?!?/p>
蕭塵淵看著那枚完整的玉牌,眉頭微蹙。
“什么秘寶?”
鶴卿搖頭。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這玉牌里,藏著梁國最后的東西?!?/p>
他頓了頓,看向蕭塵淵。
“太后知道這事。當年她主導滅梁,目的之一就是這個。”
蕭塵淵的眼神沉了沉,“所以她這次回來……”
“不只是為了對付你?!柄Q卿打斷他,“她時間不多了?!?/p>
蕭塵淵看著他。
鶴卿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她老了。再不拿到想要的東西,這輩子就沒機會了?!?/p>
蕭塵淵沉默片刻。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鶴卿搖頭。
“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鶴卿將玉牌推過去,“我沒什么別的可以送的,但是我隱約有種感覺,這個東西,她會用得上……”
他眼里閃過一絲黯然,“我上次給她,她不收……你幫我,交給她。”
“要送,你自已去送?!笔拤m淵看著他,聲音平靜,
“你這條命,既然還了,就好好活著?!?/p>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太醫配的,對你的傷有好處。”
鶴卿看著那個瓷瓶,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意外,幾分復雜,
“殿下這是……”他拿起瓷瓶,在手里把玩,“對我好?”
蕭塵淵沒理他這茬,
“你的毒……孤會想辦法。”
鶴卿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蕭塵淵,那雙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表弟?!彼羞@個稱呼,卻沒有了方才的玩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蕭塵淵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下相遇,一個清冷如霜,一個復雜如海,
蕭塵淵開口,聲音冷了幾分,“她是我的命,你搶不走。孤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p>
鶴卿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自嘲,還有幾分認命的釋然。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他把瓷瓶收進袖中,站起身。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表弟?!?/p>
“嗯?!?/p>
“對她好一點?!?/p>
蕭塵淵沒回答。
鶴卿卻繼續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不然……我還是會來搶的?!?/p>
他推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蕭塵淵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闔上的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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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院落里。
鶴琮站在窗前,看著東宮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
身后,一個黑衣人低聲稟報:
“少主那邊……又去見了太子?!?/p>
鶴琮沒說話。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哥,”他輕聲說,聲音冷得像這冬夜的寒風,“你到底要護她到什么時候?”
良久,他轉身,走入陰影里。
“準備一下?!?/p>
“太后那邊,該回話了?!?/p>
“主子!可是少主那邊說過……”
“滾,當時給那姓蘇的下藥哥哥都沒說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