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連他自己都刻意不去觸碰的,關于前世的記憶,關于他作為一個異鄉人的孤獨與恐懼,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楚云曦靜靜地“聽”著。
她“聽”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那里有叫“汽車”的鐵盒子在街上跑,有叫“飛機”的鐵鳥在天上飛,有叫“高樓”的建筑可以聳入云端。
她“聽”到了一個叫“楚風”的普通青年,在那個世界里,為了生活而奔波,會為了工作而煩惱,會宅在家里看劇打游戲,會和朋友在街邊吃燒烤。
她也“聽”到了他的孤獨,他的迷茫,和他來到這個世界后,那種深入骨髓的,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他那看似咸魚的“擺爛”,那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懶惰,而是一種深刻的自我放逐。
因為他知道,這里的一切,都不屬于他。
大殿內,長久的死寂。
楚風低著頭,等待著自己的審判。他已經放棄了掙扎,像一只等待被宰殺的羔羊。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沒有降臨。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地,落在了他顫抖的肩膀上。
他愕然抬頭。
只見楚云曦的眼中,沒有他想象中的厭惡、恐懼或是殺意。
那雙總是冰冷銳利的鳳眸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恍然大悟的震撼,有窺見天機的驚奇,還有……一絲憐惜。
是的,憐惜。
“原來……是這樣?!?/p>
她輕聲說道,仿佛在自言自語。
她終于明白了,這個弟弟身上所有的矛盾與不合常理之處。
他的“神機妙算”,并非妖術,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智慧。
他的“離經叛道”,并非不敬,而是源于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他不是妖邪,也不是怪物。
他只是一個……回不了家的,來自“天外”的來客。
而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秘密,唯一能理解他孤獨的人。
這個認知,讓楚云曦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占有欲和保護欲。
他如此特殊,如此珍貴,如此……與眾不同。
他屬于她。
只能屬于她。
“別怕?!?/p>
楚云曦看著他驚魂未定的眼睛,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還是楚風,還是朕的九皇弟?!?/p>
“不管你來自哪里,以前是誰。從今往后,你只是楚風?!?/p>
她扶著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仿佛在傳遞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朕在,這個世界,傷不了你?!?/p>
“不管是朝堂上的敵人,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天機閣’?!?/p>
“朕,都會替你擋下?!?/p>
楚風徹底呆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沒有審判,沒有囚禁,沒有火刑架。
只有一句……“有朕在”。
他最大的恐懼,換來的,卻是最堅定的庇護。
他看著眼前的姐姐,這個殺伐果斷、心機深沉的鐵血女帝,在這一刻,她的身影,仿佛與記憶中那個遙遠而模糊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親人,重疊在了一起。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在他冰封已久的心底,悄然融化。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楚云-曦,聽著他內心那片刻的空白與隨之而來的洶涌的情緒波動,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喜歡這種感覺。
掌握他最深的秘密,成為他唯一的依靠。
這座為他打造的黃金牢籠,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名為“守護”的墻壁。
堅不可摧。
紫宸殿內的死寂,被楚風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填滿。
他像一個被宣判了無期徒刑,卻又在最后一刻得到特赦的囚犯,腦子里空空蕩蕩,只有楚云曦那句“有朕在”盤旋不去。
預想中的審判、厭惡、恐懼,全都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保護傘,不由分說地籠罩在了他的頭頂。這把傘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風雨,也徹底斷絕了他最后一絲逃離的念想。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姐姐。她眼中的憐惜已經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深沉與銳利,但那深處,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近乎于孩童發現了絕版玩具般的占有欲,一種將他視作獨一無二珍寶的審視。
楚風的后背,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意。
【不是……這劇本不對?。≌A鞒滩辉撌恰?,看我大威天龍’,然后把我綁起來燒掉嗎?怎么變成‘小寶貝別怕,姐姐保護你’了?】
【這比殺了我還難受啊!這下好了,底牌全被人看光了,以后連在心里罵她一句都得掂量掂量。這哪是特赦,這分明是終身監禁,還是帶實時思想監控的那種!】
【我的人生,徹底從擺爛喜劇,變成了帶項圈的寵物紀實片了……】
楚云曦聽著他心里那點劫后余生的碎碎念,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這小子,果然還是那個德性。剛剛還嚇得魂飛魄散,現在緩過勁來,就開始編排她了。
不過,她不生氣。恰恰相反,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的恐懼,他的依賴,他那些光怪陸離的念頭,從此以后,都將是她一個人的專屬。
“寵物?”楚云曦忽然輕聲開口,打斷了楚風的內心獨白。
楚風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臣弟……臣弟沒說什么?!?/p>
“朕聽見了。”楚云曦慢條斯理地踱步到他面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在想,朕給你套上了項圈?!?/p>
楚風的笑容僵在臉上,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讀心術就讀心術,怎么還帶實時互動評論功能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隱私權!我要求人權!】
“人權?”楚云曦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好奇,“那是什么?”
楚風:“……”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如同一條被曬干的咸魚,癱在原地,任由宰割。跟一個封建王朝的頂級統治者談論現代法律概念,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絕對是最后一個。
就在這詭異而尷尬的氣氛中,殿外傳來了王德恭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