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面的外墻、內墻都泥好了,腳手架也拆除了!看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對外賣了。”
鄭承運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跟劉淑珍講鴻運商城的施工進度,高興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忽然想到什么,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咱不光自強一個兒,還有自立呢!要是只買一間門面,等自立長大了,咱也老了,沒能力給他再買,自立不埋怨咱倆偏心嗎?”
劉淑珍想想也覺得老伴說得有道理,她為難地說:“買兩間是好,可是咱哪來這么多錢呀?”
鄭承運坐在床沿上,吸著煙,陷入沉思。
他忽然站起身,猛吸一口煙,像是下定了決心,“那就把老家房子賣了!反正咱又不回去住。”
“那自強結婚咋辦?住哪兒?”
“只要咱家能在鴻運商城買下兩間門面,還愁咱兒說不上媳婦?自立還小,用不到門面,一間給自強干生意用,另一間租出去。自強結婚用門面租的錢給他租兩間住房,等自立長大了,咱也該攢夠買房子的錢了。”
劉淑珍猶豫片刻,嘆息一聲,“也沒別的法,咱自強也長大了,要不你問問他啥意見?”
鄭承運把鄭自強叫來,把想法同他一說,鄭自強覺得在理,就趕回老家張羅著賣房。
鄰居鄭小明這兩年販賣黑木耳賺了錢,他聽鄭自強說要賣房子,當即表示愿意出4000元,買下鄭家三間堂屋、兩間偏房和一個大院。
鄭自強雖然心中萬般不舍,但還是咬咬牙、狠狠心賣了。
鄭小明給錢時特意跟鄭自強說:“房子雖然賣給我了,但以后你們回來還住這兒,這兒永遠是你們的家!”
好意鄭自強領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一回事!
他懷揣著4000元賣房款,心里很不是滋味。
這可是家里的全部家當!以后再回老家,就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回去路上,天上下起小雨,雨點打在鄭自強臉上,仿佛打在他心上,他眼眶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他昂著頭,迎著風雨,把自行車蹬得飛快!雨水伴著淚水在他臉上肆意地流淌。
鄭自強自小堅強,這些年無論是拉煤路上被搶,還是拉煤車在路上走丟,出了再大的事,再無助時他都未曾掉一滴眼淚,但此刻他卻哭了!
他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怪自己沒掙到錢,才讓父母為了給他和弟弟買門面,不得不把家里的老宅都賣了!
對農村人來說,老宅就意味著“根”,根沒了,就回不去了。
他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給父母在城里置房安家,以免日后再回去被人笑話!
1988年6月,許志遠和鄭曉紅都大學畢業了。
許志遠如愿以償的進了縣一中當美術老師,鄭曉紅則去了縣里最大的國企化肥廠當財務。
兩人都是大學生,工作單位又是令人羨慕的,結婚的事很快就被提上日程。
鄭曉紅本想工作兩年再結婚,但段秀琴覺得兒子老大不小了,趕緊成家,老兩口才能安心。
許東升特意請了四大媒紅給許志遠訂婚。
鄭家對許志遠這個未來女婿很滿意,只跟媒人提了一個要求——要兩間住房給女兒當婚房。
許東升和段秀琴商議后決定把許志遠現在住的偏房扒掉,院里只留一間廚房,這樣騰出點空可以在院里蓋兩間門朝北的倒坐子屋。
地點有了,但他們算了下,蓋兩間房買材料和建房子的工錢差不多要三千塊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段秀琴一臉愁容說:“他爸,你的工資今年才漲到七十多塊錢,一大家子吃飯,月月干!哪有錢蓋房?”
許東升不解地問:“咱家沒存款嗎?”
段秀琴苦笑著說:“你忘了,為了讓志高頂替,你提前退休,工資一直都不高,剛退休那會兒一個月才六十塊錢,你吸煙、打牌、人情禮往,加上志高一家經常來家吃飯,哪能存著錢?”
許東升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說什么。
湊巧的是,當時鴻運商城快竣工了,為了外觀整體好看、好賣,開發商投錢做門頭和牌匾。
許志遠從董偉那兒聽到這內部消息,兩人一同拎著禮品,托關系把這活接了下來。
報酬雖可觀,但工期很趕!為了趕工期,兩人經常加班到半夜。
晚上熬夜時,董偉喜歡吸煙提神,他每次吸煙也總會給許志遠遞上一支。
許志遠經不住誘惑,一來二去也養成了吸煙的壞習慣。
總吸別人給的“拿來牌”煙不合適,他也開始買煙吸。
鄭曉紅得知許志遠在鴻運商城跟畫友董偉干私活,趁著周末不上班,過去看看。
許志遠看鄭曉紅來了,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嘴里叼著煙從屋里走出來。
之前他吸煙時被鄭曉紅看到過一回,鄭曉紅對煙味敏感,就勸他別再吸了。
許志遠怕她生氣,當即就承諾以后不再吸,沒想到這次又被她抓個正著,這下鄭曉紅不依了。
“你不是說不再吸了嗎?”
許志遠笑著說:“這會兒干活累了,吸支煙提提神。你放心,我又不是天天吸。”
鄭曉紅見他出爾反爾,當時就生氣了,她轉頭看到董偉正在屋里忙,直接從許志遠嘴里把煙奪過來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許志遠從沒見過她這般凌厲的模樣,連忙看向屋內,幸好董偉還在忙,他這才松口氣,有些尷尬地壓低聲音對鄭曉紅說:“下次別這樣了,要是被我畫友看到了,多尷尬啊?”
鄭曉紅見他這么說,覺得更來氣,丟下一句“有本事別吸呀!”就踩著高跟鞋快步離去。
許志遠本以為兩人在外面說話的聲音并不大,董偉應該沒聽到,誰知他剛回屋,就聽到董偉笑著打趣道:“你女朋友看著挺文面,沒想到這么厲害啊!”
許志遠覺得尷尬,就沒吭聲,悶頭繼續干活。
這裝潢活雖然辛苦,但著實賺錢,不到兩個月,許志遠就掙了三千塊錢,手頭上還有些活沒干完。
許志遠拿著賺來的辛苦錢,跟父親一起買來建房用的材料,找來泥瓦匠開始建新房。
房子的外墻很快就用磚砌好了,內墻也用水泥泥好了,秋風一吹,干得還挺快。
許志遠看著新房已經有了模樣,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鄭曉紅。
周末,許志遠騎著自行車來到鄭曉紅家,一見到她,就拉著她的手,高興地說:“走,我帶你去看咱的新房!”
鄭曉紅本來對他這么久都沒來哄她心中不悅,但一聽‘新房’,頓時氣全消了,忙問道:“房子蓋好了?”
許志遠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快了,快了!內墻都泥好了。”
他騎著自行車帶著鄭曉紅來到還沒完全建好的新房里,工人正在泥外墻,房子還沒封頂,窗戶和門也暫時沒裝。
在還沒完全建好的新房里,許志遠激動地把鄭曉紅摟在懷里,“我們終于有屬于自己的房子了!你放心,將來一定讓你跟我過上好日子!”
他邊說邊親了下鄭曉紅的臉頰。
鄭曉紅的臉驀地紅了,小聲提醒道:“外面有人呢,讓人看見多不好!”
許志遠卻不在乎,他挺了挺腰板,底氣十足地說:“咱倆都訂過婚了,我親自己媳婦怕啥?誰敢說啥?”
鄭曉紅秀眉微蹙,正色道:“那也不能當著別人的面親!你不害臊我害臊!”
許志遠拗不過她,只好妥協,“好好好,聽你的,以后我注意!”
他拉起鄭曉紅的雙手,輕輕摩挲著,毫不吝嗇地贊嘆道:“你的手真好看!一看就是沒干過粗活的手。”
鄭曉紅察覺到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許多,就拉著他的手仔細查看,一看立刻就心疼了,“你的手干活干得都變粗糙了!”
許志遠卻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男人的手就是用來干活掙錢的。”
鄭曉紅抬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臉頰,感嘆道:“你黑了,臉都瘦脫相了,肯定都是這幾個月干活累的!很辛苦吧?”
許志遠搖搖頭,“這算啥?為了咱能盡快住上新房,我累得值!”
鄭曉紅探頭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忙著泥外墻的泥瓦匠,趁著沒人注意,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志遠,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對嗎?”
許志遠看著她那雙期盼的眼睛,篤定地告訴她,“當然!”
兩人相視一笑,握緊彼此的手。
許志遠甜蜜一笑,抬頭看向天,那被房屋圍墻圈起的地方雖然只有小小28平方,卻是獨屬于他們的一方天地。
因為有愛人,有期待,等待都變得有了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