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劉淑珍的日子也不好過,她在家里蒸饅頭、包包子,然后騎著三輪拉車帶出去賣,賺錢維持生活,還得給鄭承運買藥吃。
本來已經很不容易,當她知道鄭自強生意不好,日子過得艱難時,特意去幼兒園門口塞給欣欣兩塊錢,讓她買雪糕吃,正好被去接欣欣的鄭自強看見了,他心里一陣愧疚。
鄭自強好久沒拿回來錢了,何美芝為了能掙點生活費,讓女兒欣欣看著弟弟子榮在家玩,她拉著駕車子在菜市街里賣衣服。
雖然掙不幾個錢,但總比在家閑著強,起碼能賺夠買青菜的錢。
一天中午,何美芝從菜市街買了面條和青菜回到家,發現兩個孩子都沒在家。
她以為他們倆在附近玩,一會就該回來了。她打開燒煤球的爐子,一邊燒水,一邊摘青菜。
水燒開了,兩個孩子還是沒回來。
何美芝心里開始不安,趕緊封上爐子,出去找孩子。
她把附近都找遍了,還是沒見孩子們的蹤影。
劉淑珍聽說孫女和孫子不見了,剛做好的飯都沒顧得吃,就跑出來幫著找孩子。
她問何美芝:“這倆孩子會不會去她姨家?”
“不會,自從我姐家搬走后,我都沒帶他倆去過。俺姐現在住沈明的老家三里沈,離這三四里路,他們不可能去。”
劉淑珍跟何美芝分頭找,走街串巷,見到人就問。
中午路上的行人少,附近能找的地方全部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
鴻運商城北頭路邊有個打燒餅的中年婦女,她告訴何美芝:“我看見欣欣姐弟倆在這旁邊玩,后來好像是跟一個比欣欣大點的女孩走了,我只顧忙著打燒餅,沒注意是誰家的孩子,欣欣應該認識她。”
何美芝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欣欣和子榮是跟隨姐姐的女兒娟娟去她家了?她趕緊回家,騎著自行車快速趕往城南的三里沈莊。
何美芝找到姐姐住的地方時,看見大門敞著,堂屋門也敞開著,欣欣和子榮果然在,她看見兩個孩子如釋重負。
她把自行車停在院里,快步走進堂屋,彎腰抱起子榮,把他緊緊抱在懷里,失而復得的感覺一下涌上心頭,她全然不顧站在自己身邊的姐姐,失聲哭了起來。
她把這段時間里積壓在心中的所有委屈都付諸成眼淚。
欣欣在一旁看見媽媽哭,嚇得沒敢說話,眼神怯怯地看著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何美鳳不知該怎么勸妹妹,她從旁邊搬了把舊椅子,讓何美芝坐下。
這時,何美芝才意識到不該在姐姐家哭,她連忙用手擦著眼淚,停止哭泣。
何美鳳看何美芝不哭了,連忙解釋說:“娟娟去她同學家玩,回來看見欣欣和子榮站在路邊看別人家小孩吃燒餅。欣欣說你去賣衣服了,他倆餓了,娟娟又沒錢給他們買燒餅吃,就把他倆領回來了。”
她自責道:“怪我!留他倆在這吃飯,沒想到你找不到孩子著急。”
何美芝連忙說:“姐,沒事!看見他們倆在你家,我就放心了。”
她坐在椅子上,心情漸漸平復了。
自從姐姐家把房子賣掉,搬城外三里沈兩年多了,她還是第一次登門。
她環視一下四周,只有兩間堂屋和一間在院里搭的廚房。
屋里除了床、一張吃飯用的舊大桌子、一張舊寫字桌還有幾把舊椅子,就沒其他東西了。
“你家五口人,就住這兩間堂屋,能住開嗎?”
何美鳳面容憔悴,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說:“湊合住唄!有啥辦法呢?原來住得好好的四間堂屋、兩間邊房、一個大院,被沈明賣了開摩托城了,本來想著能賺到更多的錢,買好點的房子住,誰能想到現在弄得在城里連個家都沒有了。”
她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哭了起來,何美芝也陪著掉下眼淚……
何美芝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家,她讓欣欣領著弟弟去看電視,她準備下碗面條吃。
她剛打開封好的煤球爐子,欣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喊著:“媽媽、媽媽,咱家電視機沒有了。”
何美芝嚇了一跳,趕緊跟隨女兒走過去看,發現原來放在桌上的電視機真不見了!
她愣了下,把屋里都看一遍,除了電視機,還少了床單。
看來小偷是用床單把電視包在里面拿走的!
衣柜里也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何美芝心里清楚,家里已經沒錢可偷,洗衣機、電冰箱小偷又搬不走,就把電視機偷走了。
她沒心情做飯了,即使做好也吃不下。
她把爐子重新封好,一個人獨自坐在椅子上,欲哭無淚。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孩子們換下來的臟衣服還沒來及洗,就把臟衣服泡在大鐵盆里,坐在小板凳上用搓衣板洗衣服。
自從家里沒錢后,洗衣機她也不舍得用,怕費電。
鄭自強剛到家門口,就聽兒子在哭鬧,“媽媽,我想看動畫片……”
他本來就心情不好,聽見兒子的哭聲,心里更煩!
他推門進來并大聲斥責道:“想看動畫片就看唄!哭啥?”
欣欣連忙跑過來,怯怯地看著鄭自強說:“爸爸,咱家電視機被小偷偷走了。”
鄭自強吃驚地看向放電視的桌子,發現電視機果然不見了!
他對著正低頭洗衣服的何美芝大聲咋呼:“電視機咋能丟?”
何美芝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等我帶著倆孩子回到家時,電視機就不見了。”
鄭自強瞪著眼睛看著何美芝,氣憤地說:“你咋想起來去賣衣服?”
何美芝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地往下掉,她委屈地說:“我能想去賣衣服嗎?我也是被逼的沒辦法了!孩子想吃雪糕,我都沒錢給他們買,被他們鬧急了,買一個雪糕讓欣欣咬一口,剩下的給子榮吃。欣欣眼巴眼望地看著子榮吃,我這當媽的看著心里啥滋味!”
何美芝說著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鄭自強突然眼圈紅了,他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隨手把門關上,站在門口不遠處的欄桿旁,從兜里掏出一包中鼎煙。
他在別人面前都是吸阿詩瑪、紅塔山煙。自從摩托城轉讓后,還了銀行貸款,手里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他在沒人看見的時候,都會偷偷地吸中鼎煙。
他點著煙吸了一口,眼前忽然閃現年過半百、頭發花白,身體瘦弱的母親正步履蹣跚地推著三輪車賣饅頭、包子的場景,他感到十分愧疚。
鄭自強本來想站在門外清凈一會兒,屋內兒子的哭鬧聲和媳婦的嘆息聲不斷傳來。
他想到自己上不能孝敬爹娘,下不能讓妻兒跟著過上好日子,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再想想這一年多賺的錢也不少,都被他整天打牌、喝酒揮霍掉了,弄得現在家不像個家樣。
他長嘆一口氣,把手里吸了一半的煙在欄桿上用力焗滅,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壓著。
他突然舉起雙手左右開弓,重重地往自己臉上扇了幾下,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
家里徹底沒錢了,何美芝只好把欣欣和子榮裝在儲蓄罐里的壓歲錢拿出來買菜,維持生活。
晚上,何美芝和鄭自強背靠背睡在床上,兩人都睡不著,但又沒有話說。
何美芝知道鄭自強沒睡著,也清楚他和自己一樣備受煎熬,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孩子的壓歲錢也花不了幾天,再過兩天家里連買青菜的錢都沒有了,只能吃白水煮面條。”
鄭自強不耐煩地說:“知道了!我明天出去想辦法弄點錢回來。”
到哪兒去弄錢呀?鄭自強思來想去,越想越睡不著。
問朋友借,怕朋友看不起,問親戚借,張不開嘴呀!借錢干生意可以理直氣壯,借錢過日子總不是個長久的辦法。
此時的鄭自強深深地體會到啥叫無錢寸步難行。
天快亮的時候,鄭自強睡著了,他夢見來到一個陌生的村莊,四周漆黑一片,家家關門閉戶,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他在莊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突然意識到迷路了,腳下又忽然踏空,他從夢中驚醒,發現額頭上全是汗,才知道是個夢。
鄭自強洗把臉,沒吃早飯就騎著自行車出去了。
他轉了一圈,想到石勇,石勇做生意,手里有錢,不過他的錢都在他媳婦手里,就算張嘴也不一定能借來,想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硬著頭皮來到于斌家,于斌看鄭自強來了,一臉憂愁地說:“我們單位一連兩個月都沒發工資了,這以后的日子可咋過呀?”
鄭自強聽了于斌的話,也只好打消向他借錢的念頭。
他問于斌問:“你可知道鄭虎最近干啥呢?”
于斌說:“鄭虎單位也是好幾個月都沒發工資了,他姐夫賣干鮮,聽別人說他去給他姐夫幫忙進貨了。”
鄭自強心想:鄭虎是給他姐夫幫忙,生意又不是他干的,手里肯定也沒有閑錢。
他又想到鄧小龍。
但礙于面子,不想開這個口,但又沒有其他辦法,思來想去,最后還是在電話亭里打了鄧小龍的BB機。
鄧小龍很快回了電話,當他聽明白鄭自強是想借錢時,在電話那頭停了將近一分鐘,“真不巧,我們家的錢都讓趙麗拿去進貨了。”
鄭自強放下電話十分懊惱,后悔給他打這個電話。
他從電話亭出來,迎面碰到許志遠。
許志遠說他二嫂下崗了,想做生意沒有錢,兩口子吵架了,他準備過去勸勸。
鄭自強本來還想向許志遠借點錢,聽了他的話,還是沒張嘴。
他又想到大舅哥何剛,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生意,手里應該有錢,于是,他騎著自行車去了何剛家,到了他家屋后,想想還是抹不開面子提借錢的事,在屋后徘徊了一會兒,還是走了。
鄭自強思來想去,借錢過日子也不是辦法,還是得想辦法掙!
他騎著自行車,在大街上毫無目的地轉悠,能干啥呢?他很茫然,深刻體會到沒錢的難!
他獨自一人來到熹河邊,沒結婚的時候,一到夏天天熱了,就來河邊洗澡,也經常跟幾個小伙伴來這邊玩,如今已經好多年沒來過這里。
這里變化不大,路還是那條被人們稱作:“晴天揚灰路,雨天泥水路”的老路,唯一變化大的是位于河邊的化肥廠。
廠旁邊的空地上已經蓋起兩排一共六棟職工宿舍樓,都是五層高,還新建了高高聳立的造粒塔。
鄭自強鬼使神差來到化肥廠,當他看到化肥廠的銷售公司門口貼著招臨時工的告示時,想都沒想就按照上邊寫的地址走了過去。
他去的是生產一線的尿素車間,干的是在造粒塔下,用編織袋接剛生產出來的成品尿素的活。
工作環境非常差,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正常說話根本聽不見,想讓對方聽見你說的話只能靠大聲喊。
他剛走進去就被尿素的氨味熏得喘不過氣來,空氣中到處都是塵埃,接尿素的人都是用上衣把頭和臉包裹住,只露兩只眼睛,就這眼都經常被尿素味熏得流眼淚。
鄭自強第一天上班時,自備了口罩和眼鏡,還帶了毛巾和一套過時的舊衣服,他在外面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換掉那一身能穿出去的衣服,換上過時的衣服,在這里干接尿素的活。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先掙錢解決大人孩子的吃飯問題!
每天下班后,他都是到化肥廠后面的河里洗過澡,換身干凈的衣服再回家。
他不想讓熟人看到他蓬頭垢面、落魄的樣子。
銷售公司位于廠大門的東側,門口掛了塊寫著“先進集體”的銅牌。
這銅牌便成了鄭自強的鏡子,他每次下班洗過澡,換好衣服后,都會對著銅牌整理好頭發和衣服再回家。
天漸漸冷了,河水也變涼,鄭自強不能再下河洗澡了。
造粒塔外面有個水龍頭,下邊是涮拖把的水池子。
他每次下班后就來到水池旁邊,用自來水洗臉,再用自帶的干凈毛巾擦干臉上的水。
臨走時,他還會對著銅牌照照,要是頭發翹了,他就偷偷環視一下四周,確定沒有認識的熟人經過,就吐口吐液在手上,涂在翹起的頭發上,打濕后,再用手輕輕整理好。
后來,天氣越來越冷,盡管水很涼,他還是堅持洗臉。
在他看來,臉面比天大!
一個北風呼嘯的夜晚,鄭自強上小夜班,下班時已經是半夜。他用冰涼的自來水洗過臉后,換好衣服,騎著自行車回家。
一陣冷風吹過,鄭自強沒用摩斯定型的頭發被風吹得凌亂不堪,他一只手扶著自行車把,騰出另一只手理了一下頭發,突然感覺又冷又餓。
他抬頭看看,前面不遠處就是夜市,于是便騎著自行車拐進夜市,想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鄭自強坐在板凳上,等著餛飩在鍋里煮熟,他不經意間抬頭看見旁邊攤位上擺著的兔子腿,一下子勾起了他的思緒:聯金摩托城生意好的時候,他經常跟沈明等幾個牌友,打牌到晚上八九點才散場,他們一塊來這里買份花生米、一只鹵雞、一人一只兔子腿做下酒菜。
天冷的時候,還會叫老板磕個羊頭下酒,他們喝著酒,吹著牛,何等風光!自從摩托城轉讓后,再沒人找他喝酒了!
想到如今混成這樣,他心中一陣凄涼。
怕被熟人看見,他狼吞虎咽地把一碗餛飩吃下了肚,身上頓時暖和了,疲倦也緩解許多。
鄭自強站起身正想離開,抬頭又看到鹵菜攤位上的兔子腿。
他環視一下四周,確定沒有認識的熟人,才走到那個攤位前,買了一只兔子腿,用塑料袋包裹好放在自行車前面的籃子里,又從旁邊的小賣店里買了一小瓶二鍋頭。
他騎著自行車,來到一處剛建好不久的公園。
因為是半夜,公園里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鄭自強獨自一人坐在公園亭子里的臺階上,吃一口兔子腿喝一口酒,仿佛置身于夢中,卻怎么也找不到以前那種感覺了。
心里一酸,頓時淚流滿面。
他在心里問自己:你就這樣認命了嗎?真甘心就這么過一輩子?
他忽然攥緊拳頭,狠狠地往水泥臺階上砸下去,頓時感覺手關節處一陣劇痛,鮮血從手指上流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老婆孩子都已經熟睡,他倒頭睡在床上,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