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向前輕輕帶上蒙古包的門簾，隔開了里面的溫暖和安寧。一轉身，他臉上的溫柔瞬間沒了，換成狼一樣的銳利。
桑杰沒回自個兒的包，正和幾個老人圍著一堆火低聲嘮嗑，其中一位滿臉褶子、眼神卻賊亮的老者，正是桑杰的阿爸，這片牧場真正的定盤星。
見許向前走來，桑杰立馬起身。
“安答，咋不多歇會兒？”
“睡不著。”許向前走到火堆旁，暖意驅散了些寒氣，“桑杰兄弟，我想趁這工夫，跟幾位德高望重的叔伯，商量商量明兒個收購的具體章程。”
桑杰的阿爸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打量著這年輕人。他一輩子都在跟人跟牲口打交道，一眼就能看透人心。眼前這漢人小子，身上有股讓人服氣的勁兒，也有著這年紀不該有的深沉。
“你說。”老人的聲兒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許向前也不客氣，直接盤腿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是這片牧場能說得上話的頭人。
“各位叔伯，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次來，是想跟大家交朋友，做長遠買賣。所以，丑話得說前頭，規矩也得立在明處。”
“明兒個一旦開始收購，人多嘴雜，牛羊混一塊，容易出亂子。”
他伸出手指頭，在火苗前比劃著。
“我的想法是，第一，咱們得在營地外圍劃出塊空地，當臨時收購點。所有要賣的牛羊，都牽那兒去，不能亂跑。”
“第二，設個檢疫區。收上來的牲口，得先單擱兩天，瞧瞧有沒有帶病的。這是為了大伙兒好，萬一有病畜混進來，傳開了，大家的損失就海了去了。”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公平和透亮。”許向前加重了語氣，“我帶了公平秤。過秤的時候，我的人，和桑杰大哥指派的人，必須同時在跟前，一塊看秤，一塊記賬。咱們一式兩份，誰也別想在斤兩上耍滑頭。”
一番話說完，火堆旁靜了片刻。
幾個頭人互相瞅了瞅，眼神里全是吃驚。
他們跟外頭商人打了一輩子交道，壓價、使壞、缺斤短兩是家常便飯，啥時候見過像許向前這樣，主動要把所有流程都擺明面上，甚至主動要求對方監督自個兒人的？
這……是缺心眼，還是真有這底氣？
桑杰的阿爸眼中精光一閃，干巴嘴唇動了動，還沒等出聲。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炸了。
“等等！”
人堆里，一個身材壯實、滿臉橫肉的牧民猛地站了起來。他叫巴特爾，在附近也算號人物，養的牛羊不少，但心眼小，嫉妒心強。眼瞅著桑杰搭上許向前這條線，風頭出盡，他早憋了一肚子火。
“大伙兒別讓他幾句話就給糊弄了！”巴特爾指著遠處卡車的輪廓，唾沫星子亂飛，“他說得好聽！又是檢疫又是記賬！可你們琢磨琢磨，就那一車破玩意兒，能值幾個錢？能換咱們幾百頭牛、上千只羊？”
他環顧四周，試圖煽起所有人的疑慮。
“他是外鄉人！外鄉人的話能信？等咱們把牛羊都給了他，他油門一踩跑沒影了，咱們找誰哭去？桑杰！你是不是讓這小子灌了迷魂湯了！”
這話跟一盆冰水似的，瞬間澆滅了剛燒起來的熱情。
牧民們淳樸，但也多疑。巴特爾的話，正戳中他們心底最深的擔憂。是啊，萬一這是個局呢？
火堆旁的氣氛一下子僵了，所有人的眼神都從信任變成了審視，齊刷刷釘在許向前身上。
王鐵和王山攥緊了拳頭，就要沖上去跟巴特爾理論。
許向前卻異常平靜。
他甚至沒瞅巴特爾一眼，仿佛那就是條亂吠的野狗。他只是看著那些表情變幻的牧民，臉上露出抹淡淡的笑。
“這位大哥，提醒得在理。”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了。巴特爾也準備了一肚子話，硬生生給噎了回去。
“空口無憑，眼見為實。”許向前沖王鐵歪歪頭，“鐵子，去車上，隨便搬一箱‘悶倒驢’，再扯一匹頂好的‘的確良’下來。”
王鐵應聲而去，沒多會兒，一箱沉甸甸的木箱和一匹包裹嚴實的布料就搬到了火堆旁。
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許向前抄起一塊石頭，對著木箱的封條，“哐”一聲就砸了下去！
木屑紛飛，一股霸道濃烈的酒香瞬間沖出來，鉆進每個人鼻孔。那味兒，比他們喝過最烈的馬奶酒還醇、還上頭！
許向前隨手拎出一瓶，拔掉木塞，遞給桑杰的阿爸。
老人湊上去聞了聞，深邃的眼睛頓時亮了。
“好酒！”
許向前又讓王山展開那匹布。深藍色的“的確良”在火光下泛著微光，質地挺括，手感順滑。牧民們穿慣了粗布皮襖，哪見過這么好的料子。
“各位叔伯，弟兄。”許向前拎起一瓶酒，聲兒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這種酒，在城里賣啥價，黑市上又是什么價，你們心里有數。我這一箱，就是十二瓶。”
他又指了指那匹布。
“這種布，扯一尺，夠給家里娃做身新衣裳，體面又結實。我這一匹，足足三十米。”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巴特爾身上。
“我車上，光這樣的酒，就有五十箱。這樣的布，有二十匹。還有鹽巴、手電、茶葉……所有東西的價值加起來，夠不夠換你們的牛羊，你們自個兒算。”
“我許向前，是來交朋友，做長遠買賣的。不是來自砸招牌的。”
“騙你們一回，我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這片草原。這道理，我懂。”
話音落地，砸地有聲。
沒憤怒，沒辯解，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實力亮家伙。
巴特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瞅著那箱酒，摸著那匹布，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知道，自個兒輸了，輸得底兒掉。
“巴特爾！”
桑杰的阿爸猛地將酒瓶墩在地上，發出悶響。他站起身，拐杖重重戳著地，指著巴特爾的鼻子。
“閉上你的臭嘴！許老板是桑杰請來的貴客，是我們的安答！你再敢在這兒挑撥離間，就給我滾出營地！我們草原爺們，不待見你這種長舌頭的小人！”
老人的威望沒人敢挑戰。
巴特爾讓吼得一哆嗦，腦袋縮進肩膀里，再不敢多放一個屁，灰溜溜地鉆回了人堆里。
一場風波，就這么息了。
桑杰的阿爸轉過身，對著許向前，頭一回露出了實誠的笑。他雙手合十，用蒙語鄭重地說了句祝福的話。
桑杰在一旁翻譯：“我阿爸說，你是個真朋友，是長生天派來幫我們的雄鷹。”
許向前笑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筆買賣才算真正穩了。
“好！”桑杰帶頭吼了一嗓子，“就照許老板說的辦！明兒一早，咱們就開整！”
“對！就這么辦！”
“聽許老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