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海風似乎都凝滯了。
佐藤一郎整理了一下金絲眼鏡,目光如同審視砧板上的魚肉,掃過面色“慘淡”的蕭山和那些惶惶不安的村民。
“蕭先生,事已至此,再硬撐下去也毫無意義。這片海已經死了,瀚海集團馬上就會向你們合作社提出巨額索賠……你們,扛得起嗎?”
“我們東洋海洋株式會社,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出價五千塊,買下你這片一文不值的‘廢墟’養殖基地。”
“當然,前提是——你必須無條件交出你勘探漁場、屢獲豐收的‘方法’。”
旁邊的馬昌明立刻腆著臉上前幫腔,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蕭山,聽見沒?五千塊啊!夠你們村吃多久糊糊了?”
“佐藤先生這是可憐你!識相點,趕緊把秘密交出來,拿著錢滾蛋!”
“別占著茅坑不拉屎,這產業不是你這種運氣好的泥腿子配擁有的!”
言語極盡羞辱,試圖將蕭山徹底踩入泥濘。
“放你娘的狗屁!”沒等蕭山說話,一個老漁民赤紅著眼睛吼了出來,“老子就是窮死,也不把祖宗的海賣給小鬼子!”
“他娘的小日子當年殺了我們那么多鄉親!現在改頭換面裝成體面人,又想來榨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了!”
但人群中,總有軟骨頭。一個村民縮著脖子嘟囔:“…可…可是賠不起啊…賣了起碼能還點債…”
這話立刻在村民里點燃了炸藥桶!
“你說的是人話嗎?賣祖產?你他娘的漢奸!”另一個村民怒罵道。
“對!漢奸!誰賣誰就是漢奸!”立刻有人高聲附和。
“當初沒山子哥,你飯都吃不上!現在想賣他的心血?”
那村民被罵得面紅耳赤,不敢再吭聲。
佐藤看著這場內訌,得意地笑了:“愚昧。蕭先生,看看你守護的都是些什么人?”
“猶豫、抱怨、內斗!把未來押在這片廢墟和這些人身上,值得嗎?”
“跟我們走。交出秘密,我們不僅替你們賠錢,還會給你一份高薪閑職,在新公司掛個名。”
“這比你現在背著一身債,守著這片破海,有前途多了。聰明人,該知道怎么選。”
然而,回應馬昌明和佐藤的,卻是一聲極盡嘲諷的嗤笑。
只見蕭山臉上那沉痛絕望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中閃爍幾分戲謔。
“你!”馬昌明臉色一變,感覺不妙。
但蕭山不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緩緩抬起手,在空中清脆地打了一個響指。
下一秒,人群后方以及周圍的礁石、破船后,瞬間站起數十道矯健的身影!他們穿著統一的公安制服,行動迅捷如豹,如同神兵天降,以驚人的速度合圍而來!
咔嚓!咔嚓!
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令人心顫,黑洞洞的槍口精準地指向了佐藤、馬昌明以及他們帶來的那幾個保鏢!
“不許動!”
“舉起手來!”
公安干警們的厲喝聲如同雷霆,徹底震碎了佐藤和馬昌明臉上的所有表情!
“這……這是怎么回事?!”馬昌明嚇得魂飛魄散,臉唰地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佐藤一郎也是目瞪口呆,卻仍然強撐著面上的鎮定:“你們想干什么!我是外賓!我是合法商人!”
“合法商人?”蕭山冷笑一聲,目光如炬,“合法商人會指使他人投毒,破壞我國集體財產?”
這時,在兩名公安人員的陪同下,李老三被帶了出來。
他嚇得臉色發青,腿肚子直哆嗦,但看到公安在場,又看到蕭山鼓勵的眼神,他鼓起勇氣,指向面無人色的馬昌明。
“是……是他!公安同志,就是他!”李老三的聲音帶著顫音,卻異常清晰。
“是他找到我,給了我一張紙條,讓我晚上去村外的歪脖子樹那里取東西,就是這些瓶子!”
“他說……說只要我趁晚上沒人,把瓶子里的東西倒進養殖基地的海水里,事成之后還有重謝!他還說……出了事有日本人兜著,不用怕!”
說著,李老三從懷里掏出一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小玻璃瓶,里面還有少許殘留的無色液體,以及一捆用牛皮紙扎好的十元大鈔,一股腦地交給了旁邊的公安。“錢……錢我一分沒敢花,都在這兒!瓶子也在這兒!”
“日……日本人的意思?!”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爆開!
短暫的死寂后,是滔天的怒火!
“小鬼子!是天殺的小鬼子搞的鬼!”
“狗日的小日本!亡我之心不死!”
“怪不得!怪不得這么毒!原來是他們!”
“我們的海……我們的養殖基地……就是被這幫畜生給毀了!”
“那個姓馬的,給日本人做這種缺德的事!就是他娘的漢奸!讓老子砍死他!”
“你血口噴人!你誣陷!”馬昌明驚惶失措地尖叫起來,試圖撲過去,卻被公安人員死死按住。
就在這時,幾位早已等候在旁、穿著白大褂、提著精密儀器的工作人員快步上前——他們是省環境監測部門的專家。
其中一位負責人接過公安遞來的玻璃瓶,又取出剛剛從養殖區不同點位采集的乳白色海水樣本,當場進行了快速的比對和檢測。
所有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專家的動作。
幾分鐘后,那位環境監測專家轉過身,面向眾人,拿起一個簡易擴音器,用斬釘截鐵、充滿權威的語氣宣布:“經過初步檢測,玻璃瓶內液體與海水樣本成分高度吻合!”
“該液體并非任何有毒有害物質!”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專家頓了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這是一種活性極高的高濃度海洋生物營養液!海水呈現乳白色,并非污染,而是由于營養液急劇促進了特定有益藻類的爆發性繁殖所致!”
“這種現象,不僅對海洋環境無害,反而極大地優化了養殖水體的肥力!可以說,這片養殖基地,因禍得福,未來的產出很可能遠超預期!”
碼頭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足足十幾秒。
“轟!!!”
巨大的、無法抑制的狂喜和憤怒,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天吶!沒事!我們的養殖基地沒事!”
“不僅沒事!還更好了?!因禍得福?!”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的錢保住了!”
“媽的!這兩個天殺的混蛋!原來是他們搞的鬼!還想騙我們!”
“抓起來!公安同志!把他們抓起來!”
村民們的情緒瞬間從絕望的谷底沖上了狂喜的巔峰,緊接著又化為對馬昌明和佐藤無比的憤怒!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揮舞著拳頭。
佐藤一郎和馬昌明面如死灰,渾身冰涼,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萬無一失的計劃,竟然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別人的圈套!
“不可能!這不可能!八嘎!蕭山!你陰我!!”佐藤一郎徹底失去了風度,像個輸光一切的賭徒,面目猙獰地嘶吼咒罵起來。
馬昌明更是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完了……全完了……”
任憑他們如何咒罵掙扎,冰冷的手銬依舊毫不留情地銬上了他們的手腕。
公安人員依法將面如死灰的主要涉案人員——佐藤一郎、馬昌明及其手下,全部押上警車,帶離了碼頭。
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最終以對手的徹底完敗和自食其果而告終。
村民們圍了上來,臉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對蕭山無盡的感激。那十幾個先前曾動搖、甚至出言同意佐藤條件的村民,此刻傻了眼,滿臉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們湊到前面,訕訕地想對蕭山說些什么。
但蕭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合作社的大門,永遠向同心同德的人敞開。至于諸位,還是先管好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吧。”
幾人頓時面紅耳赤,后悔不迭地僵在原地,在周圍村民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縮回了人群后面。
碼頭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然而,站在歡慶人群中心的蕭山,還來不及放松,眉心卻莫名地一跳。
一股難以言喻的、比面對人禍時更加沉重和緊迫的心悸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