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玻璃瓶隔著衣服傳來微弱持續(xù)的搏動，像一顆不屬于自己的小心臟。
李妄生站在離龍康小區(qū)東門還有幾十米遠的一個報刊亭陰影里。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半，離約定的三點還有一會兒。
他刻意沒靠太近。小區(qū)就在眼前，幾棟灰撲撲的居民樓矗立著，外墻斑駁，窗戶大多拉著廉價的窗簾。
這是他生活了幾年的地方，熟悉到能閉著眼畫出每一條小道。
但現(xiàn)在替死鬼就在里面。他能感覺到。
替死鬼目前就在里面游蕩，只要沒有人觸發(fā)它的殺人規(guī)律那就不會有事，上次替死鬼襲擊他們是因為王雪晴是它標記的目標。
雖然短暫安全，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妄生背靠著冰冷的報刊亭鐵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小區(qū)的入口和附近的街道。
行人不多，大多是步履匆匆的下班族或是提著菜籃子的老人。
沒人察覺到這片日常景象下潛藏的致命陰影。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沖進小區(qū)大門，李妄生的心下意識地提了一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樓棟拐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不能輕舉妄動。貿(mào)然進去，萬一替死鬼的規(guī)則被意外觸發(fā)，后果不堪設(shè)想。
陳默的十年壽命是唯一的武器，必須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用在替死鬼的本體上。
現(xiàn)在，他需要等。等那個同樣背負著非人代價的同行。
時間在焦灼中飛速流過。空氣里殘留的雨水氣息混合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味，帶著一絲冰涼。
兩點五十分。
一輛略顯破舊的灰色面包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在李妄生藏身的報刊亭斜對面。車門推開，萬豪的身影鉆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昨晚在酒吧時更憔悴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廉價西裝皺巴巴的，沾著些難以辨認的深色污漬。
他關(guān)上車門，動作有些遲滯，似乎每一個簡單的肢體活動都牽扯著內(nèi)部的疼痛。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很快就鎖定了報刊亭陰影里的李妄生。
萬豪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靠在面包車旁，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打火機咔嚓的聲音在相對安靜的環(huán)境里顯得很響。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疲憊但銳利的眼神隔著馬路看向李妄生，微微點了點頭。
李妄生從陰影里走出來，穿過馬路，站到萬豪面前。
兩人都沒說話，互相打量著對方的狀態(tài)。李妄生看到了萬豪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和身體里某種東西躁動帶來的隱痛。
萬豪也看到了李妄生眼底的凝重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反而沉淀下來的冷靜。
“來了。”李妄生先開口，聲音不高。
“嗯。”萬豪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
“東西帶上了？”
“帶著。”李妄生按了按口袋，玻璃瓶的冰涼觸感透過布料傳來，“你呢？能撐住？”
萬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死不了。透支了點，那玩意兒昨晚鬧騰得有點兇。”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胸口，“不過對付替死鬼，夠用了。只要……計劃能成。”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確定，但很快被狠厲取代。“怎么搞？直接進去找？”
“不能瞎找。”李妄生搖頭，目光再次投向小區(qū)深處，“它盤踞在這里，有它待著的地方。我們進去，盡量別分開，也別碰任何看起來不對勁的東西。重點是感應(yīng)。你身體里那東西，對這種同類，應(yīng)該比我的感知更敏銳吧？”
萬豪沉默地吸了兩口煙，將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試試吧。那玩意兒現(xiàn)在餓得很，對食物很敏感。”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帶著一種自嘲的冷硬。“走吧。”
兩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后朝著龍康小區(qū)的東門走去。
門衛(wèi)室空著，老舊的伸縮門半開著。踏入小區(qū)的瞬間，那股令人不安的陰冷感陡然加重，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小區(qū)里很安靜。下午這個點，上班的沒回來，上學的還在學校，只有幾個老人在樓下的長椅上曬太陽，顯得異常沉默。
陽光明明還算充足，卻感覺照不進這片區(qū)域，光線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膜過濾了，顯得灰蒙蒙的。
李妄生放慢腳步，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他注意著腳下的每一寸地面，墻角的陰影，敞開的樓道口，甚至是那些緊閉的、拉著窗簾的窗戶。
鬼孝衣緊貼著皮膚，散發(fā)著微弱的寒意，抵御著無處不在的陰冷侵蝕。
萬豪走在他身側(cè)稍后的位置，眉頭緊鎖，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似乎在強行壓制著體內(nèi)那個東西對外界環(huán)境的強烈反應(yīng)。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青灰色。
李妄生定定地看著他，腦子回想起鬼新娘和他說的話，一旦厲鬼蘇醒就不是人駕馭鬼了，而是鬼駕馭人，看萬豪的這種情況離厲鬼蘇醒也不遠了，也不知道萬豪能不能撐得住。
“左邊，三號樓那邊。”萬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生理性的不適感，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那玩意兒，可能就在附近活動過。”
李妄生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三號樓是小區(qū)里最舊的一棟，墻皮脫落得厲害，樓下的綠化帶也荒蕪雜亂。
他點了點頭，調(diào)整方向，朝著三號樓走去。
越靠近三號樓，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就越發(fā)明顯。
不是新鮮的血腥，而是一種放置了很久，帶著腐敗氣息的尸臭味。樓下的垃圾桶翻倒著，垃圾散落一地，幾只蒼蠅嗡嗡地盤旋。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極其短促，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叫，猛地從三號樓某個單元門洞的深處炸響！
那聲音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極致恐懼和痛苦，仿佛喉嚨被硬生生撕開，只來得及擠出生命最后一絲絕望的嘶鳴。
聲音并不算特別響亮，但在異常死寂的小區(qū)環(huán)境里，卻顯得如此毛骨悚然。
慘叫只持續(xù)了不到半秒，就戛然而止。
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下來。連蒼蠅的嗡嗡聲都消失了。
李妄生和萬豪的腳步同時釘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
兩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看向那發(fā)出慘叫的單元門洞。
黑洞洞的樓道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只剩下那聲短暫慘叫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在空氣中無聲地彌漫。
找到了。
替死鬼就在里面。而且，剛剛有人不幸地觸發(fā)了它的殺人規(guī)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