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島,碧游宮。
大殿之內,氣氛熱烈得仿佛一壇剛剛開封的烈酒,辛辣,滾燙,直沖頭頂。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趙公明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玉石桌案上,震得杯盤一陣亂響。
他滿面紅光,意氣風發,哪里還有半分財神歸位時的沉穩。
“有了這《萬水歸元大陣》,我看闡教那幫孫子誰還敢來咱們東海放肆!”
他轉頭看向身側那個沉默如山的黑袍壯漢,用力一摟對方的肩膀。
“烏云賢弟!以后你我二人聯手,你主陣,我拿珠子砸,管他什么準圣后期,來了也得讓他脫層皮!”
烏云仙那張萬年不變的冷峻面孔上,也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聲音甕聲甕氣,卻充滿了力量。
“公明大哥說的是。有此大陣,再配合大師兄所賜的玄冥重水珠,我感覺能打十個以前的自己!”
“好!”
趙公明又是轟然一聲大笑。
“就該有這股氣勢!我截教弟子,什么時候怕過打架!”
另一邊,碧霄更是興奮得坐不住。
她一會兒跑到瓊霄身邊,比劃著金蛟剪的用法,一會兒又湊到云霄面前,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大姐!大師兄真是太厲害了!你說他腦子里到底裝了多少好東西?這《萬水歸元大陣》簡直就是為烏云師兄量身定做的嘛!”
瓊霄捂著嘴輕笑,眉眼彎彎。
“是啊,大師兄深不可測,我等遠遠不及。”
云霄看著殿內這番熱鬧景象,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層溫柔的暖意。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
回家了。
所有人都回家了。
這種安寧與熱鬧,她已經有萬年不曾感受過。
“何止是陣法!”
碧霄的聲音又高了八度,她幾步沖到大殿中央,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還有那個《幽冥錄》!那才是最厲害的寶貝!十殿閻羅這次算是送對禮了!”
她環視一圈,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咱們可以用它來找金靈圣母!還有龜靈圣母!對了,還有無當圣母!只要她們還沒成圣,就一定能查到下落!”
“還有長耳定光仙那個叛徒!等咱們壯大了,第一個就去西天把他揪出來,清理門戶!”
她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萬仙再次齊聚碧游宮,重現上古輝煌的盛景。
趙公明也被她的話點燃了,他撫掌大笑。
“碧霄師妹說得對!有了《幽冥錄》,咱們就能把失散的師弟師妹一個一個都找回來!到時候我截教兵強馬壯,還怕他什么闡教佛門!”
“對!先把咱們的自己人找回來!”
“到時候萬仙大陣重開,定要叫三界看看,誰才是玄門正宗!”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每一個人都在暢想著未來,每一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希望的光。
烏云仙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聽著這些久違的豪言壯語,虎目之中竟有些濕潤。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場景了。
景初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聽著。
看著趙公明的豪邁,看著碧霄的飛揚,看著云霄的溫柔,看著烏云仙的感動。
他嘴角的笑意,發自肺腑。
這,就是他千年堅守的意義。
這,就是他浴血奮戰,不惜與圣人叫板也要換回來的東西。
然而。
就在這片歡騰之中,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突兀的響了起來。
“那……那些沒入輪回的呢?怎么辦?”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碧霄。
方才還最是激動,神采飛揚的碧霄,此刻卻站在大殿中央,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一干二凈。
她的眼圈,一點一點的紅了。
殿內的喧鬧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的看著她。
趙公明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他疑惑的問道:“師妹,你說什么?”
碧霄沒有回答他。
她緩緩抬起頭,環視著殿內每一個人的臉。
她的目光掃過趙公明,掃過烏云仙,掃過自己的姐姐,最后落在了主座的景初身上。
那雙明亮的鳳目之中,蓄滿了淚水。
“我說……”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愴與憤怒,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里。
“我們是在這里慶祝了!我們得了新法寶,修為也突破了!我們有了《幽冥錄》,可以去找那些轉世的師弟師妹了!”
“可是!”
她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聞仲太師呢?!”
“羅宣師兄呢?!”
“還有火靈圣母!還有余化師兄!還有魔家四將!還有那么多,那么多在萬仙陣中戰死,連真靈都沒能逃脫的同門!”
“他們怎么辦?!”
一連串的名字,一連串的質問,如同最沉重的巨錘一記接著一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先前那熱烈歡騰的氣氛,被這幾句泣血的質問撕得粉碎。
趙公明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聞仲……
那個總是一臉嚴肅,卻會在私下里拍著他的肩膀說“公明,大商的安危就拜托你了”的老友。
烏云仙那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震,他緩緩低下了頭,古銅色的臉上滿是痛苦。
羅宣。
那個玩火的瘋子,總喜歡拉著他比試,看是他的水厲害還是自己的火更強。
瓊霄早已忍不住,捂著嘴無聲的啜泣起來。
云霄那張清冷的俏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不住的顫抖。
碧霄的眼淚,終于決堤。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雌獅,紅著眼睛對著所有人嘶吼。
“他們沒有轉世!他們的真靈被困在那張該死的封神榜上!被天庭當成走狗,當成傀儡,日日夜夜受那神道香火的奴役!”
“我們在三仙島逍遙快活,可他們呢?他們在給我們的仇人當牛做馬!”
“我們在這里討論著截教的未來,可他們有未來嗎?!被昊天那個小兒呼來喝去,永世不得超脫,這就是他們的未來嗎?!”
“我們什么時候……什么時候去救他們出來???!”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那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委屈、不甘與絕望。
一句話,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勝利的喜悅,被一股沉重如山的責任感徹底取代。
是啊。
只要封神榜一日不破。
只要還有一個同門在那榜上受苦。
截教,就算不上真正的復興。
他們所謂的勝利,不過是自欺欺人。
那張金色的榜文,就像一道懸在所有截教弟子頭頂的催命符,一道永遠也無法掙脫的枷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緩緩的,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主座。
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年輕身影。
景初。
他依舊靜靜的坐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如萬載玄冰般冰冷。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
他們在等待。
等待著這位帶領他們創造了無數奇跡的大師兄,做出最后的決斷。
解放聞仲,解放所有榜上同門。
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這意味著,要與整個天庭為敵。
意味著,要硬闖那防衛森嚴,由闡教金仙親自鎮守的雷部、火部。
更意味著,要挑戰那件由鴻鈞道祖親賜,受天道法則庇護的無上至寶。
封神榜。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面對這地獄級的難度,景初會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