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晚飯吃得味同嚼蠟。
阿婆熬了野菜粥,蒸了臘肉,還特意給我和盧慧雯各煎了一個荷包蛋。飯菜的香氣在小小的堂屋里彌漫,暖黃的油燈燈光驅散著屋外的黑暗,這本該是溫馨的一幕。
但我坐在桌邊,手里端著碗,卻感覺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每一次吞咽都異常艱難。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我對面的盧慧雯。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機械而緩慢,像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油燈的光線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她整張臉看起來更加晦暗不明。她依舊沉默,那種死寂的沉默,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她與我們隔開。
我腦子里反復回響著下午那一刻——那冰冷的、帶著惡意的意念碎片,直接刺入腦海的感覺,清晰得讓人戰栗。
“……鑰匙……靠近……門……”
那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是那個黑霧邪祟!它還有一部分殘留在盧慧雯體內!它在通過她窺視我?窺視我背包里的“樞機”?它想干什么?它在等待機會?
這個認知讓我坐立難安,后背一陣陣發涼。我甚至不敢長時間與她對視,生怕再次觸發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連接。
黃玲兒坐在主位,安靜地吃著飯。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和頻繁瞥向盧慧雯的目光,但她什么也沒問,只是偶爾會用那雙清亮的眸子掃過我和盧慧雯,眼神里帶著思索。
阿婆倒是和平常一樣,慢悠悠地吃著,偶爾給盧慧雯夾一筷子菜,盧慧雯也只是微微頓一下,然后繼續機械地進食。黃大山更是沉默如山,吃飯的速度很快,但絲毫不顯急促,吃完便放下碗筷,坐到門口的陰影里,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開山刀。
這頓飯,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潮洶涌的氣氛中結束了。
飯后,阿婆收拾碗筷,黃大山起身去了院子。盧慧雯也默默地站起身,像個幽魂一樣,準備回樓上的房間。
就在這時,黃玲兒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慧雯,等一下?!?/p>
盧慧雯的腳步頓住,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空洞的眼睛“看”向黃玲兒,沒有任何詢問的意思,只是等待。
黃玲兒走到她面前,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注,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特別是她的眼睛。
“感覺怎么樣?頭還暈嗎?心里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黃玲兒輕聲問道,像是在關心一個普通的病人。
盧慧雯的反應慢了半拍,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沒有?!?/p>
“看著我,慧雯?!秉S玲兒的聲音稍微加重了一點,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盧慧雯順從地(或者說麻木地)抬起眼,與黃玲兒對視。
油燈下,兩人的目光交匯。
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玲兒姐是不是也發現了什么?
黃玲兒凝視著盧慧雯的瞳孔,看了足足有十幾秒。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臉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嗯,氣色比前幾天好點了?!彼袷堑贸隽私Y論,語氣輕松了些,“回去早點休息吧,別想太多?!?/p>
盧慧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了樓梯,身影消失在二樓的黑暗中。
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但心里的疑慮并未消除。玲兒姐剛才那細微的蹙眉,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黃玲兒,以及灶房里傳來的阿婆洗碗的輕微水聲。
“玲兒姐,”我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她……盧慧雯,是不是還有點不對勁?我下午……”
我話沒說完,黃玲兒就抬起手,示意我噤聲。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樓梯方向,然后對我使了個眼色,朝著院子走去。
我連忙跟上。
院子里,月光清冷,灑在地上如同鋪了一層薄霜。黃大山坐在遠處的石墩上,依舊在擦刀,仿佛我們不存在。
黃玲兒走到院子中央,離吊腳樓遠了些,確保我們的談話不會被樓上聽見,才轉過身,面對著我。月光下,她的臉色顯得有些嚴肅。
“你下午感覺到什么了?”她直接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我心里一緊,果然瞞不過她。我深吸一口氣,把下午那一刻感受到的冰冷意念碎片,以及之前偶爾從盧慧雯眼中捕捉到的那絲轉瞬即逝的冰冷,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說到那意念碎片的內容時,我聲音都有些發顫。
黃玲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越來越沉。
“和我猜測的差不多。”等我說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眉頭緊鎖,“那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纏。它確實沒有完全被拔除,有一縷最本源的陰穢之氣,像是種子一樣,扎根在了她的神魂深處。平時蟄伏不出,極難察覺,只有在受到某種刺激,或者……靠近它渴望的東西時,才會顯露出一絲痕跡?!?/p>
她看向我,目光銳利:“你背包里的‘鑰匙’,就是它最大的刺激源。”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辦?它會不會對盧慧雯造成更大的傷害?或者……它會不會通過盧慧雯,做點什么?”
“暫時不會?!秉S玲兒搖了搖頭,“那縷殘留太微弱了,只是無意識的執念和窺探,還無法主動操控她的身體或者做出實質性的危害。但它就像一顆埋在土里的毒種,放任不管,遲早會汲取她虛弱的神魂養分,重新壯大,或者……在某個關鍵時刻,成為致命的隱患?!?/p>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必須想辦法把它徹底清除?!?/p>
“有辦法嗎?”我急切地問。
黃玲兒沉吟了片刻,才說道:“常規的驅邪手段效果不大,它已經和她的神魂糾纏在一起,強行拔除,可能會傷及她的根本。需要更溫和,但也更深入的方法……可能需要用到寨子里傳承的一些古老秘術,或者……找到那東西的源頭,從根源上削弱它。”
源頭?鎖龍井下的青銅匣子?還是那個被囚禁的“母親”?
一想到要再回到那個地方,我心底就涌起一股強烈的抗拒和寒意。
就在這時,我背包里那個一直安靜如死的“樞機”,突然毫無征兆地……輕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引路的震動,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沉睡巨獸被打擾后不耐煩的悶響!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冰冷的能量波動,如同漣漪般從背包里擴散出來,瞬間掠過我的身體!
我渾身一僵,猛地捂住了背包!
黃玲兒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她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我的背包!
“它……它動了!”我聲音發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這東西,在寨子里,在族長和阿婆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又有了反應?!
黃玲兒一步上前,伸手按在我的背包上,感受著那還未完全散去的、冰冷的余波。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它在……共鳴?”她低聲自語,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什么在共鳴?寨子的守護陣法隔絕內外,它不應該……”
她的話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二樓——盧慧雯房間的窗戶!
我也瞬間明白了過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是盧慧雯體內那縷殘留的邪祟意念!“樞機”是在和它共鳴?!
它們之間,還存在這種詭異的聯系?!
月光下,二樓的窗戶緊閉著,里面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但在我和黃玲兒的感知中,那扇窗戶后面,仿佛正有什么東西,隔著墻壁,與背包里的“樞機”進行著無聲的、危險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