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伏議!”
少府還有一些銳意革新的官員也紛紛激動附和。
開拓,就意味著新的物種,還有新的技術,能夠源源不斷從遙遠的域外,引進中原。
如果沒有這些,大秦如何能夠進步?要如何能夠成為萬國的文明中心?
然而,并非有人贊同這種“擴張”的。
“陛下,臣以為不可?!?/p>
淳于越再次站了出來,他身后還跟著幾名面露憂色的老臣。
“《道德經》有云:‘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昭武帝此舉雖然利在千秋,但是弊在當下。”
淳于越痛心疾首道:“這就是意味著,大秦不停止探索,就永遠不停止征伐。”
“若是如此,兵連禍結,百姓何時能夠休養生息?若單純的好大喜功,即易步天幕當中二世之……咳咳,即易天幕當中的后塵?!?/p>
淳于越的話語,扶蘇面露掙扎之色,便再次向前。
“父皇,老師所言雖有偏頗,但也有幾分道理。開拓固然重要,但是這‘度’又如何把握?”
“昭武帝能做,那是意味著他保住了大秦的糧食產量,更有海量的海貿巨利回血?!?/p>
“若以單純的窮兵黷武,軍功爵制來說,如今的大秦撐不住如同天幕般開拓進??!”
這正是扶蘇所憂慮的。
隨著扶蘇話落,朝堂上,也再次陷入爭論。
嬴政靜靜聽著,卻沒有發怒,他同樣也覺得兩方說有道理。
對帝王來說,如何把控帝國的方向,是最為關鍵的問題。
關鍵是求穩還是求進?
“老六,朕且問問你,如何看天幕當中的昭武帝,不斷開拓大秦影響力邊界的舉動?!?/p>
嬴政的提問,讓贏辰深思了一下。
隨即,他整理了衣冠,從容走在了大殿中央。
然后他沒有直接反駁淳于越,而是面向了眾人,拋出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敢問諸位大人,一個魚塘的魚越來越多,而水草只有那么多時,魚會怎么做?”
“自然是相互爭搶,大魚吃小魚?!?/p>
蒙毅下意識回答道。
“正是如此?!壁A辰點了點頭,“若是不尋找新的池塘,或不開鑿新的活水,那么這池塘最后就會變成一潭死水,魚全部死光?!?/p>
旋即,他的目光轉向了嬴政,目光灼熱道:
“兒臣以為天幕當中的開拓探索,并非單純的盲目征戰。”
“昭武帝開拓海疆是為了稻種,通西域是為了商稅和棉花,征北疆是為了煤鐵,每一次開拓帶回來的利益都遠大于消耗。”
“這類似于兵家的‘以戰養戰’,更是以‘開拓四方之利來養民生’?!?/p>
“若開拓疆域,卻成為了君王炫耀武功的資本,那對于一個國家來說,便是‘毒藥’。”
“更主要的是,兒臣并不認為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長生不老?!?/p>
下一刻,他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上。
“正如人會老、樹會枯、花會敗,一個國家想要對抗‘衰亡’的天命,最關鍵的就是從外界汲取不斷的養分?!?/p>
“如果不思進取,那就是等死。但走出去,開拓外邊的世界,以外邊的物產來養大秦之民?!?/p>
“等待大秦的,這不僅僅一條死路,啊,是無數條可以選擇試錯的路。”
轟——!
霎那間嬴辰的話語,讓大殿內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老秦人是安逸不了的,秦國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和戎狄的血戰中,在惡劣的西北環境中殺出來的。
安逸從來不是秦人的基因。
所以大秦要想一如既往的強大,自然就是不斷地開拓進取。
但如何開拓,避免軍功爵制的“腐朽”,又是一個新的問題。
“哈哈哈!!!”
嬴政豁然起身,放聲大笑。
“說得好,不進則退,停下就死,大秦要想更好地長治久安,自然要花費一些辛苦的?!?/p>
“大秦,如果只看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那么就會陷入內卷,然后自毀而亡?!?/p>
他說著,環視四周,繼續道,“朕不會做著只守著棺材本的受戶之犬,大秦自然要學習天幕當中如何開拓四方的精神?!?/p>
“以四方之物產,來養大秦之民,換大秦的萬世安康!”
嬴政笑著,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無數的重擔。
對于死亡的恐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星辰大海的豪邁感。
而與此同時,天幕的畫面再次有了更新。
而這一次,天幕上的旁白從宏大的敘事轉為了更為專業的剖析。
【要成為橫跨歐亞的龐大帝國,單單依靠士卒的勇氣是不夠?!?/p>
【大秦是世界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強大的‘日不落’帝國,除卻不斷開拓四方的精神,還有通過‘格物’換來的每一次技術進步?!?/p>
【因此,大秦的技術進步,每每都會領先于當今世界的任何國家,而大秦用強大的技術,更是武裝了自己。】
【讓天下萬國,在面對大秦的時候,要掂量幾分?!?/p>
【而在昭武帝時期,最為重要的就是‘冶鐵’技術的發展,在這一時期,鐵器正式取代了青銅器。】
霎時間,天幕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座建立在湍急河流邊的巨大工坊。
這里沒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只有單調卻充滿力量的“哐當、哐當”聲。
鏡頭拉近,只見一個巨大的立式水輪在河水中緩緩轉動。
通過一組精巧的齒輪與連桿機構,水輪的旋轉運動被轉化為往復運動,帶動著一排巨大的皮囊鼓風機,向著高聳的煉鐵高爐內瘋狂地輸送空氣。
【昭武七年,由墨家巨子與少府工匠聯手改良的——水力鼓風機(水排),就此誕生。】
【在舊時代,冶鐵全靠人力或畜力拉動風箱,風力斷續且微弱,爐溫難以達到極致,故而鐵質多雜,生鐵太脆,熟鐵太軟。】
【但有了這水排,利用滔滔不絕的水力,便有了持續、強勁、高溫的狂風?!?/p>
畫面中可以看到,隨著爐溫飆升,火焰呈現出令人心悸的純青色。
伴隨著出鐵口打開,熾熱的鐵水如同金龍出海,奔涌而出,順著溝槽進入模具。
工匠們就利用這些高溫的鐵水,結合新研發出的“炒鋼法”,硬生生地讓空氣在不斷的攪拌中脫碳。
過去六國舊制的工坊,工匠敲打半天,只能鍛造出一把容易卷刃的鐵劍。
然而如今,在格物院的研究下,一爐鋼水出爐。
百把百煉鋼刀重新寒光凜凜,就可以斬金斷玉。
現實中,章臺殿內。
少府令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手顫抖地比劃著那水輪連桿的動作。
“太神奇了!這居然是將水之力化作風之力,還能如此聯動。若是以此法煉鐵,一人可以當百人用呀!”
鋼鐵,自是比一些青銅器要好。
“好鋼??!隔著天幕,老夫都可以感受到那刀鋒的寒氣?!?/p>
王翦忍不住稱贊道,“若是我大秦的銳士都可以手握天幕之刃,匈奴的皮甲就如同薄紙一般。”
嬴政的目光再次變得灼熱,看向嬴辰:“老六,那個‘水排’的圖紙,墨家能畫出來嗎?”
“回父皇,原理不難,只是對齒輪咬合精度要求頗高,需工匠細細打磨?!壁A辰恭敬答道,“有了它,我大秦的甲胄產量可翻十倍?!?/p>
聞言,嬴政的表情變得更為激動了。
當他想開口,繼續說些什么的時候,天幕上再次更新的畫面,瞬息間奪去了他的目光。
天幕畫面轉入了一間封閉的密室。
這里沒有繁雜的機械,只有幾個被煤炭燒得通紅的銅壺。壺口被塞住,只留細小的噴嘴。
一群年輕的墨家弟子正圍著一個奇怪的裝置:一個銅球連接著兩個噴氣口,隨著蒸汽噴出,銅球在支架上飛速旋轉(希羅汽轉球原型)。
【這是最初‘蒸汽機’原型的嘗試,此時的蒸汽,對于‘格物院’的墨家工匠來說,只是個有趣的玩具罷了?!?/p>
但畫面一轉,來到了數年后的礦山。
墨家不再玩球,而是造出了一個龐大的、笨重的、甚至有些丑陋的銅鐵怪物。
它有一個巨大的氣缸,活塞連著長長的木桿,木桿另一頭連著礦井下的水泵。
工匠鏟入煤炭,鍋爐燒開。
“嗤——!?。 ?/p>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嘶鳴,白色的蒸汽推動活塞頂起,木桿翹動,一股渾濁的地下水被猛地抽出地面。
“哐當——嗤——哐當——嗤——”
這就如同巨獸的呼吸。
雖然緩慢,雖然笨重,雖然時不時還因為密封不好而漏氣,但它確實在動!
它在不知疲倦地代替人力,把深井里的水抽干!
【四百年后,‘昭武一號’大氣式蒸汽機誕生?!?/p>
【雖然它的熱效率極低,雖然它只能用來抽水,但它標志著人類第一次擺脫了對肌肉和畜力的依賴,學會了駕馭——熱能!】
隨著機器的轟鳴聲淡去,天幕畫面變得宏大而秩序井然。
一幅標注著各色線條的世界地圖展開。
【另外,關于‘朝貢秩序’,昭武帝建立的‘朝貢體系’并非簡單地‘薄來厚往’,而是一套嚴密的經濟與政治控制系統?!?/p>
天幕上,在此刻展現了更為具體的‘朝貢體系’運轉。
1.【勘合貿易:只有聽話才有錢賺】
所有藩屬國使團,必須持有大秦頒發的“勘合符”(防偽信物)才能入關。
貢品并非隨意,而是大秦指定的原材料(如西域的棉花、馬匹,南洋的香料、礦石)。
作為回賜,大秦給予的是工業制成品(絲綢、瓷器、鐵鍋、鏡子)。
【這是一場以‘朝貢’為名的國家級壟斷貿易,大秦用跨時代的貿易剪刀差,兵不血刃地吸取著萬邦的資源?!?/p>
2.【度量衡與貨幣霸權:秦半兩即真理】
大秦規定,凡朝貢國之間的貿易結算,必須使用“秦半兩”或“大秦飛錢”。
各國原本雜亂的重量、長度單位被廢除,統統采用“秦制”。
畫面中,一個安息商人在與身毒商人交易,他們爭執不下,最后掏出了一桿大秦制造的標準秤,雙方立刻點頭認可。
【車同軌,書同文,還要——幣同制!】
【這,便是昭武帝辛苦構建,惠及如今未來的‘天下秩序’?!?/p>
【在這個體系下,如果哪個國家敢反叛大秦,不需要大軍壓境,只需一道‘閉關鎖國令’?!?/p>
【斷了你的絲綢,廢了你的貨幣,不到三年,其國內部便會經濟崩潰,貴族生亂,求著大秦重新接納。】
現實,咸陽宮。
群臣聽得是頭皮發麻,冷汗直流。
這哪里是“萬國來朝”?這分明是給萬國套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卻又掙脫不掉的枷鎖!
相比之下,以前那種殺光搶光的征服方式,實在是太粗糙、太低級了!
“高明……實在是高明!”
李斯忍不住贊嘆,看向贏辰的眼神中滿是敬畏,“以利為韁,以文為鎖。如此一來,萬邦之民,雖居異域,實為秦臣!”
嬴政靠在御座上,閉目沉思良久。
他一直想的是“武力征服”,但天幕告訴他,最高的征服,是制定規則。
“朕懂了?!?/p>
嬴政猛地睜開眼,目光掃視全場。
“老六,那個‘四方館’,還有那個什么‘勘合貿易’,現在就可以搞起來了?!?/p>
“還有那水排……朕不管你怎么弄,今年冬天,朕要看到咸陽周圍的鐵官,全都換上這吃水吐風的家伙!”
“既然未來已定,那我們就步子邁得再大一點!”
嬴政的野心,隨著這些具體的手段被揭示,終于有了落地的支點。
他不再只是仰望天幕的觀眾,而是開始成為了那個推動時代的操盤手。
天幕呈現出的恢弘一幕,不斷地放大了嬴政的‘野心’。
以至于,嬴政想做得更好,讓現如今的大秦,最起碼做到天幕好兒子‘盛世’一半的成就。
他已經不考慮自己是否能夠超越好大兒了,最起碼先延續如今大秦的統治。
打牢大秦的基礎,讓大秦能夠由此變得更加‘強大’——
自此,才能真正意義上有可能,成為類比于天幕的‘日不落’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