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走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冰冷腸子。警報聲尖銳地刮擦著耳膜,身后的腳步聲沉重而迅捷,不止一個。
前方,“七號”堵在敞開的金屬門口,那把幽藍武器穩得像焊在她手上,銀灰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人類情緒,只有絕對的任務執行模式。
左臂凝膠的破口像壞掉的水龍頭,灰白色的死氣絲絲縷縷往外冒,冰冷,帶著一種存在被否定的虛無感。那股微弱的牽引力更清晰了,扯著我的神經,指向七號身后的門外——那片未知的、但至少不是純白的空間。
逃?往哪兒逃?前后都是絕路。
但坐以待斃?讓“碑”把我拖回去,當成需要“深度維護”的故障樣本拆開研究?
去他媽的!
我臉上那個扭曲的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抬起正在“泄漏”的左臂,不是對準七號,而是對準了她身旁的門框。我不知道這逸散的“空洞”之力有什么用,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主動操控的、不屬于“碑”的東西!
“試試看……”我聲音嘶啞,像破鑼,“……能不能污染你們的……干凈世界!”
話音未落,我集中全部意念——不是去溝通死寂的靈臺,而是去引導、去放大左臂那股外泄的死氣!像握住一把雙刃劍的劍刃,不顧割傷,只管把它狠狠捅出去!
嗤——
逸散的灰白氣息驟然變得濃稠,像一小股有生命的煙霧,猛地撲向金屬門框!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但那堅固的、光潔的金屬門框,在接觸到灰白死氣的瞬間,表面立刻失去了所有光澤,顏色變得黯淡、斑駁,仿佛一瞬間經歷了千百年銹蝕!甚至邊緣處開始出現細微的、如同被無形力量啃噬的凹痕!
有效!這東西真的能“湮滅”現實存在!
七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我能主動引導這種力量,哪怕只是最粗淺的運用。她手中的幽藍武器微微調整了角度,似乎在進行快速評估。
就這瞬間的遲疑!
我動了!不是向前沖,而是猛地向側面一撲!撞向走廊光滑的墻壁!
同時,右手指甲狠狠摳進左臂凝膠的破口邊緣,不顧那股鉆心的、仿佛靈魂被撕裂的劇痛,用力一撕!
刺啦!
更大塊的凝膠被強行扯開!更多的灰白死氣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涌而出!不再是絲絲縷縷,而是形成了一小片不斷擴散的、令人心悸的“虛無”區域,籠罩在我身體周圍!
“阻止他!高濃度‘外道’泄漏!”七號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身后追來的兩個白色身影立刻停下,舉起類似槍械的武器,但似乎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射擊,怕引發更不可控的后果。
而我,借著撲向墻壁的反作用力,和周身那團臨時制造的、“空洞”死氣的掩護,如同一個滾地葫蘆,朝著七號把守的門口——那扇已經被死氣侵蝕了一部分的金屬門——狼狽不堪地滾了過去!
“休想!”七號反應極快,幽藍武器射出一道不是光束、而是類似網狀的能量場,試圖兜住我!
但就在能量網即將觸碰到我周身死氣的剎那——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灰白色的死氣,仿佛有生命般,主動“纏繞”上了幽藍色的能量網!兩者接觸,沒有爆炸,而是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滋滋”聲!能量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破碎,最終消散!
死氣……在“吞噬”能量?!
連“碑”的科技造物都能侵蝕?!
這個發現讓七號瞳孔驟縮!也讓我的心臟狂跳!
但此刻沒時間細想!我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連滾帶爬,終于沖過了那扇金屬門!
門外,不是想象中的自由世界。
依舊是一條走廊。但不再是純白,而是某種暗銀灰色的金屬材質,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更濃的機油和臭氧味。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像監獄的囚室。
這里還是“碑”的設施內部!
左臂的死氣泄漏因為剛才的爆發變得更加劇烈,灰白色區域已經從破口蔓延到了大半個小臂,那股冰冷的“不存在”感越來越強。我必須盡快找到真正的出口!
身后的追兵和七號已經穿過那扇門追了上來!腳步聲在金屬走廊里回蕩,更加清晰迫近!
不能走直線!
我看準旁邊一扇虛掩著的、似乎是儲物間的門,猛地撞了進去!
里面堆滿了各種清潔工具和備用零件,空間狹小。我反手想把門關上,卻發現門鎖是電子控制的,根本無法手動鎖死!
追兵已經到了門外!
完了!
就在我幾乎絕望時,左臂那股牽引力再次變得強烈!這一次,不是指向走廊方向,而是……指向這間儲物室深處,一堆蒙塵的舊設備后面!
那里有什么?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門被猛地推開!
電光火石之間,我顧不上多想,撲向那堆設備后面!
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墻壁——不!不是墻壁!墻壁上,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與墻面融為一體的……圓形凹槽?大小正好能容納一只手?
牽引力在此刻達到了頂點!仿佛那個凹槽在呼喚我左臂泄漏的死氣!
賭了!
我猛地將正在逸散灰白死氣的左臂,狠狠按進了那個凹槽!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傳來!
我腳下的地面,猛地向下打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垂直向下的通道!
根本來不及思考這是什么!我整個人順著通道,直接掉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兩秒。
噗通!
我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灰塵。摔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
抬頭望去,頭頂的洞口正在迅速閉合,最后一絲光線消失,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被徹底隔絕在上方。
我癱在黑暗里,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左臂的死氣泄漏似乎因為剛才那個凹槽的“吸收”而暫時減緩了,但灰白色區域依舊觸目驚心。
這里是什么地方?“碑”設施的下水道?通風井?還是……別的什么?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流水般的……嗡鳴聲?
從前方黑暗的深處傳來。
我掙扎著爬起來,摸索著墻壁。墻壁粗糙潮濕,像是未經修整的巖石。
順著那嗡鳴聲的方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不是“碑”設施那種冷白的光,而是……一種更加自然的、昏黃的光?
還有……空氣的味道也變了。機油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帶著霉味和……垃圾腐敗的氣味?
我加快腳步,朝著光亮處走去。
光亮來自一個向上的、被銹蝕鐵柵欄封住的洞口。柵欄已經嚴重變形,露出了足夠人鉆過的縫隙。
我扒著縫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夜空。下著小雨。眼前是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和廢棄家具。遠處,是清遠市老城區那片低矮破敗、燈火稀疏的建筑輪廓。
我……逃出來了?
真的……從那個純白的監獄里……逃出來了?!
狂喜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我低頭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看著左臂那無法掩飾的灰白死氣,感受著體內的一片狼藉和靈臺的死寂。
“碑”組織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座城市,恐怕也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那個手機信息……老城井……“我們”……
還有這左臂詭異的牽引力……
一切,都指向那個黑暗、混亂的老城區。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帶著垃圾酸臭味的空氣,卻覺得比那純白監獄里的消毒水味道好聞一萬倍。
然后,我扒開銹蝕的鐵柵欄,從那個垃圾堆后的洞口,艱難地爬了出去。
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我站在泥濘中,望向老城區那片仿佛蟄伏著無數危險的黑暗。
下一步……
去找那個“井”。
去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