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錦州安撫軍心，兩手空空肯定是不行的。
要么帶兵，要么帶官職，要么帶錢，終歸要占一樣。
前兩樣，陳子履都變不出來，唯有多帶一點錢。
然而他主政貴縣一年多，一直沒有時間斂財，手頭非常拮據(jù)。挪用二千兩老幼銀，已經(jīng)是舔著老臉，將騰挪術(shù)用到了極限。
有人慷慨解囊三千兩，自然比只帶二千兩，強得太多。
于是，陳子履裝模作樣地推辭了幾句，贊了一句“閣老高風(fēng)亮節(jié)”，便老老實實收下。
又拿起那兩把燧發(fā)短槍，細細把玩了一番。
只見銃身花紋極其精美，木制手柄溫潤如玉，拿起來重量適中，手感一流。
扣動扳機的一瞬間，簧片帶動燧石，擊打出絢麗的火花。連續(xù)重復(fù)幾次，火花依舊穩(wěn)定，可見質(zhì)量上乘。
最難得銃身很短，藏在長袍下面，不容易被人發(fā)覺。平時攜帶，臨急開火，均比長管火繩槍方便十倍。
這樣的遂發(fā)槍，應(yīng)該是公侯貴族的防身之物，哪怕在歐羅巴，也不容易找得到。
每一把的售價，最少幾十，上百個金幣，堪稱價值連城。
“果然是好銃，”陳子履由衷贊了一句，拱手稱謝，“閣老大義割愛，子履不勝感激?！?/p>
“正所謂寶劍贈英雄，好銃贈勇士，它們給你防身，比留在老夫身邊有用百倍。”
徐光啟拍了拍陳子履的肩膀，又道：“在錦州好好干，朝堂的事，你不用擔心，老夫替你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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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凌晨，陳子履帶上一個長隨，十個衛(wèi)士，還有五千兩銀子，離開了京城。
一行十二人，二十四匹馬，沿著官道，一路策馬飛馳。
每到一個驛站，就拿出兵部堪合，將疲馬換成好馬，繼續(xù)趕路。一天下來，每個人都是滿臉塵土，灰頭土臉。
他們?nèi)招腥倮?，僅僅花了兩天半功夫，便抵達六百里外的山海關(guān)。
成友德等衛(wèi)士是小地方人，哪里見過如此雄壯的關(guān)城，只看一眼，便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連綿二十里的城墻，一頭連著高聳的燕山，一頭插入茫茫的大海，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雄關(guān)。
晚上休息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紛紛議論，大明有如此等雄關(guān)在手，韃子不可能打得進來。
又向陳子履抱怨，連續(xù)兩天策馬趕路，大腿磨破了皮，生疼生疼的。
反正朝堂上的袞袞諸公都不急，大家又何必那么趕。
“就是因為太長了，所以才不好守。你們沒聽說過，大城比小城難守得多嗎？”
陳子履有意栽培幫手，于是一有空，便教衛(wèi)士們識字，順便講些兵法。
見眾人不信，還在紙上畫出了北直隸長城的地圖，標出了界嶺口、冷口、馬蘭峪等一連串關(guān)隘。
又指著喜峰口的位置，肅然告訴大家，兩年前，韃子就是從那里破關(guān)的。
這正是城太長，就容易被攻破的絕佳證明。
別看山海關(guān)把兩頭都堵得嚴實，實則附近的山里，有很多適合繞道的小徑。山海關(guān)只能擋住大部隊，卻擋不住滲透。
如果沒有寧錦防線的四百里緩沖，單憑一道雄關(guān)，是絕對擋不住建奴的。
這和自古守江必守淮，是一樣的道理。沒有緩沖之地，連長江天險都守不住，更別說山海關(guān)了。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對錦州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于是次日啟程的時候，抱怨一下子少了很多，一個個咬緊牙關(guān)，拼命抽打著胯下快馬。
又兩日，眾人抵達寧遠衛(wèi)地界，沿途氣氛愈發(fā)緊張。
官道兩側(cè)，還有地形險要之處，全是新修的碉堡。密密麻麻的，走一會兒便遇到一個，大大小小，有幾十個之多。
每到一處就要驗一次關(guān)防文書，花費不少功夫。
到了寧遠衛(wèi)，陳子履進城換了關(guān)防，又徑直前往薊遼督師署，投帖拜見孫承宗。
孫承宗看到帖子，不禁大吃一驚，暗嘆來得好快。
燕京的公文才剛剛送到，人后腳就到了。
他匆匆來到前廳，才終于確認來者不是細作——他見過陳子履，否則真不敢相信。
“學(xué)生參見老宗師?！?/p>
陳子履是孫承宗門生的門生，也就是孫承宗的徒孫，按例以師承稱呼，不叫官職。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禮：“學(xué)生代恩師，問您老人家好?！?/p>
“都是自己人，無須多禮。”
孫承宗將陳子履扶起，寒暄了幾句，很快轉(zhuǎn)入正題：“你如此著急趕來，可曾想過，該如何收拾錦州局面？”
陳子履道：“學(xué)生唯有二條，一不追責(zé)，二有援兵?！?/p>
孫承宗苦澀道：“長山一戰(zhàn)，折損四萬余人，寧遠再也湊不出援兵了，只能等關(guān)內(nèi)的客軍。子履你當知曉，就算保定、天津等地的客軍來了，亦只能留在寧遠和山海關(guān)，不能去錦州冒險?！?/p>
“學(xué)生知道。學(xué)生的援兵，是老宗師您?！?/p>
“我？”
“沒錯。只要您給學(xué)生一句承諾，學(xué)生便有七分把握?！?/p>
孫承宗奇道：“什么承諾？”
陳子履猶豫半晌，才終于鼓起勇氣，接著往下說：“學(xué)生求老宗師答應(yīng)，上書為祖大壽求情……”
接著，他把對崇禎說過的那一套，重新又搬了出來。
孫承宗聽得眉頭緊皺，暗嘆陳子履的思路之詭異，有點太過離奇——對黃臺吉使反間計，這也太狂妄了。
然而他仔細想想，就算黃臺吉不中計，對錦州而言，似乎也沒什么損失。
唯有一條，倘若祖大壽沒有罪，那么有罪的人是誰呢？
打了敗仗，總得有人來背黑鍋吧。
把祖大壽摘出去，便只剩坐鎮(zhèn)錦州的丘禾嘉，還有坐鎮(zhèn)寧遠的自己了。
孫承宗沉吟半晌，才苦澀地點了點頭：“老夫是遼東督師，大凌河之敗，責(zé)無旁貸。你既愿豁出命前往錦州，我又怎可落于晚輩之后。老夫愿意上書，自領(lǐng)其罪，乞骸骨。”
陳子履連忙道：“老宗師誤會了，學(xué)生不是這個意思。您做個姿態(tài)，讓祖大壽的舊部知曉，您不會責(zé)罰他們，若守住錦州，您還會為他們請功，這就足夠了。如此，他們便感激涕零，不生反心……遼東離不了您，您可別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