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縣三個舉人，各有各的路子。
高運良醉心田畝，變著法子侵吞軍屯。梁員外除了喜歡田地，還喜歡開鋪子，欺行霸市。
當(dāng)然都是家奴打點，舉人老爺是不會出面的。
李員外住在城北，村子離平天山不遠，天氣晴朗的時候，抬頭就能看到山頂。
他來快錢法門是倒賣山貨，包括木材、熏肉、草藥、苗藥等等。
暗地里，還會倒騰盜采銀礦的廢料：鉛錠、密陀僧和鉛丹。
關(guān)于山火風(fēng)波，李員外知道的內(nèi)幕，不比官府少多少。
他十分清楚，山上非但有富礦脈，而且不止一脈兩脈。
肯定是真的。
否則宋毅放火燒山，就成了徹徹底底，徹頭徹尾的大笑話了。
李員外只是拿不準，開辦銀場到底麻不麻煩，到底掙不掙錢。
既然陳子履信心滿滿，他便在將信將疑中，拿起那沓厚厚的紙細看。
只見第一頁上，只有十二個字：官督民辦平天山礦場募股書。
李員外心想：“募股就募股嘛，名字還起得挺正式。難道陳知縣也是個儒商，對做生意也有心得？能比我還強？”
他有心較量一番，自然看得格外仔細。
然而才看到小半，嘴巴便有點合不上來了。
梁員外見狀，也拿起前幾頁仔細觀摩，結(jié)果內(nèi)心的震驚，一點不比李員外少。
細！
太細致了！
從辦多大規(guī)模，到招募多少礦丁；
從采辦什么物料，耗費幾何，到開路進山；
從開爐冶煉，到廢料物盡其用；
從需要多少本金，到利潤按股分紅……
募股書里，全部寫得一清二楚。
這哪里是普通商人能寫出來的東西，沒有親身草創(chuàng)過幾次銀礦，決計懂不了那么多。
還得辦過大礦，小打小鬧的盜采不算。
要知道，中國是個貧銀的國度，富銀礦尤其稀少。除了云南之外，其他省份幾乎沒有。
能寫出這份東西的老江湖，天下間屈指可數(shù)。
而那樣的老江湖，怎會可能把累年心得寫出來，再拿給別人看呢。單單這份東西，便價值千金。
是以梁、李兩個員外都十分震驚，心中直呼陳知縣大氣，太交心了。
“陳知縣背后有能人呀，怪不得篤定能賺錢！”
陳子履在一旁靜靜喝茶，對于眼前二人的反應(yīng)，一點都不奇怪。
開礦場他是新手，兩眼一抹黑。
不過他不懂，卻有“人”懂。
對于海容百川的AI來說，土法煉銀非常簡單，沒有任何秘密。連冶煉廢料如何利用，能產(chǎn)出多少利潤，全都一清二楚。
結(jié)合韋金彪的盜采經(jīng)驗，再加上后世的商業(yè)法門，多搗鼓幾次，一份開礦方略就有了。
盡管比起后世，難免有些草率，然而對于梁、李而言，已經(jīng)足夠震撼。
現(xiàn)下，富礦找到了，人有現(xiàn)成的，崇禎急需開拓財源，亦會掃清障礙，鼎力支持。
唯一欠缺的，就只剩下錢了。
陳子履早想好了，所需的三萬兩本金，就從本縣，還有鄰縣鄉(xiāng)紳手里摳。
籌集方便，往后還好拿捏。
陳子履鼓動道：“反正上下打點，還有修路上山的錢，是一定要花的。索性辦得大一點，先募兩千流民修路，八百礦工開采，試個半年。”
“可是……”
“本縣跟陛下立了軍令狀，從明年開始，保底上繳五萬兩。今年開個好頭，明年再多募三倍礦工，就差不多了。嗯，就在最后幾頁，你們再好好看看。”
梁、李二人連忙翻到最后幾頁，果然寫得很清楚。
一年之后，礦場每年開采十萬兩白銀，五萬兩上繳國庫，五萬兩開支留用。
至于分紅，則是出售鉛錠、密陀僧和鉛丹所得——這些都是廢料，不列入銀課，賣了全是利潤。
李員外心想：“我這不正好有銷路嗎。”
梁員外則抓住了“軍令狀”三個字，一時浮想聯(lián)翩。
聽起來，縣尊和陛下很熟呀！
怪不得錦衣衛(wèi)會匆匆趕來，把人從刀口下救了出來，上演了一出法場救人的戲碼。
敢情陛下早就收到消息，派人來任知縣，就是秘密查訪來著。
如今查訪清楚了，當(dāng)然要籌銀子開辟礦山，以充國庫。
兩人各懷心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陳子履借口內(nèi)急，出去轉(zhuǎn)了一圈，洗了把臉。
回來時，兩人似乎商量好了。
李員外道：“蒙縣尊提點，咱們回去聯(lián)絡(luò)四鄉(xiāng)八鄰，商量商量。幾千兩銀子，應(yīng)該籌得到。”
“兩個老狐貍。”
陳子履心中暗罵一句，沒有多說什么，又敷衍了幾句，便點湯送客。
然后騰空思緒，重新梳理眼前的困局。
平天山銀場就不用說了，五萬兩的大話放出去，一定要趕緊籌辦。當(dāng)時必須那么說，否則謝三不會鼎力支持自己。
此外，城外聚集的流民，仍是個大麻煩。
各鄉(xiāng)大戶領(lǐng)走一批，很快又來了一批。現(xiàn)下城里城外的流民，比前幾天少不了多少。
那么人天天無所事事，不是抱怨米湯太稀，就是抱怨番薯吃多了脹氣。
本縣人還好，只要鄉(xiāng)紳肯貸給他們種子，便可以返鄉(xiāng)補種晚稻。
外縣人就難辦了，趕也趕不走，不賑濟則會鬧事。
以工代賑是好點子，一舉兩得。
可惜梁、李兩個員外，只愿意代籌幾千兩，遠遠不夠。
陳子履知道，他們半推半搪，是有原因的。
按理來說，貴縣有盜采銀礦的傳統(tǒng)，兩個員外多少懂一些。官督民辦開銀場，挖的還是富礦，應(yīng)該是賺錢的。
然而，現(xiàn)下廣西沿江的大部分府縣，都在鬧饑荒，鬧盜匪。
而巡撫衙門、布政司和按察司，卻對調(diào)糧賑濟、出兵彈壓的哀求，連一點回應(yīng)都沒有。
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官，有沒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再這樣下去，全省必生民亂。
若動蕩波及貴縣，皂班、快班、壯班那些家伙，多半望風(fēng)而逃……那礦場就有可能血本無歸。
就在陳子履苦苦思索，應(yīng)該怎么破局的時候，孫二弟前來稟報，新招的五十名壯士到了。
他精神一振，大步來到大堂前。
只見儀門之內(nèi)，烏壓壓擠了數(shù)十人，個個人高馬大，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有功夫底子的好漢。
眼見到縣尊駕到，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行禮。
比懶懶散散的三班衙役，強太多了。
孫二弟低聲道：“剛給他們吃了一頓飽飯，現(xiàn)下有力氣。”
“很好。”
陳子履大步走到院內(nèi)，試了試提前備好的石鎖，果然紋絲不動。
心中暗贊：“好家伙，可真夠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