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素來勤勉好學,登基之后,仍堅持經筵和日講,每日不輟。
陳子壯兼翰林院侍讀,經常入宮開講,對崇禎的心情如何,自然了如指掌。
所謂“不大好”,就是心情很差,一點就爆炸的意思。
陳子履非常理解。
崇禎登基以來,遼東一而再,再而三地戰敗。
各地精銳越填越少,明軍越打越弱,將士畏敵如虎。然后越弱越畏敵,就越容易戰敗,反反復復。
遼東就像一個無底洞,征多少三餉都不夠花。
今年八月,黃臺吉再次出兵圍困大凌河,阻止祖大壽筑城。
為了救回祖大壽部,孫承宗前后三次發兵弛援,次次大敗虧輸。
這次孔有德兵變,一來,李九成巧言攛掇;二來,受夠了縉紳欺壓;三來,也有畏敵如虎的緣故。
東江舊部與后金仇深似海,尚且害怕去遼東,更甚于造反,可見軍中士氣,已然跌到谷底。
眼下大凌河危急,山東又糜爛一片,兩頭顧不上,崇禎能有好心情就怪了。
想到這里,陳子履愈發煩躁。
趕著日子進京,是為了不失期。可當真御前奏對,又是另一回事。
陳子壯的提醒是對的,崇禎在這個時候想到一個低階文臣,絕不是拉拉家常,嘉獎一番那么簡單。
多半要問陳子履,對山東亂局有什么看法,主剿還是主撫。
偏偏陳子履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
因為按照歷史軌跡,這場叛亂將持續很久。
這會兒,正是孔有德風頭正盛,平叛大軍連戰連敗的時候。
主剿?
你陳子履弄不明形勢,分不清敵我實力;
主撫?
孔有德不講信用,連宣旨安撫的巡撫,都給你一并宰了。
最后,孫元化等主撫派,不是砍頭棄市,就是革職丟官,沒一個有好下場。
主剿主撫都是錯,能怎么說?
陳子壯也看不清利弊,只知徐光啟一定力挺弟子。周延儒曾推舉孫元化巡撫登萊,也是主撫派。
溫體仁早就和周延儒鬧翻了,大約不會放過這個借題發揮,趁機猛攻的機會。
換句話說,主剿得罪周延儒,主撫得罪溫體仁,一個是首輔,一個是次輔。
如果沒想好,千萬不能亂說。
兩人促膝夜談,議到深夜,也議不出個結果。
第二日,陳子壯去詹事府應卯,管家陳來福帶大伙到新宅安置。
這次陳子履帶了十三個人進京,隊伍遠比上一次龐大。
陳子壯不喜奢華,府邸很小,住不下這么些人。正好巷內有處宅院空著,租金不貴,于是做主典了下來。
大小陳宅隔著一堵墻,開個側門就能往來,倒也方便。
陳子履匆匆看了一眼,便將雜事交給陳來福打理,然后帶著孫二弟,前往兵部報道。
到了地方,先參見頂頭上司,武庫司郎中魯化龍。
魯化龍四十多歲年紀,相貌平平無奇,談吐也平平無奇。
見到陳子履,臉上無憂無喜,草草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去拜見堂官。
上一任兵部尚書是梁廷棟,前陣子因罪去職,接任者是熊明遇,還沒抵京。現下,由左侍郎宋槃代掌部印。
宋槃是萬歷老臣,頭發胡子都白了,一番噓寒問暖,倒是個熱心腸。
說起臨清運河堵塞,進京路途艱險,又不禁長吁短嘆。
漕運本就艱難,如今孔有德一鬧,每艘漕船都要安排兵馬護衛,轉運遼東的軍糧,愈發入不敷出。
日前,鄭宗周發來急遞,抱怨天津糧倉已然見底,必須盡快補充。要不然,他這個天津巡撫,也不想干了。
宋槃道:“你素知兵事,又剛從臨清來,應該有過量度。你對剿撫,有何看法?”
陳子履心中暗暗發愁:怎么每個人一見面,都問這個事。小小員外郎的意見,有那么重要嗎?
他初來乍到,分不清形勢,分不清敵我,哪敢隨便亂說。
于是照著敷衍張溥的說辭,又敷衍了一遍。
宋槃有些失望,眼神似乎在說,你這個年輕人,怎么也學了老油條那一套。
勉勵了幾句“實心辦事”的話,便交給陳子履一個差事。
原來,河南參政潘曾紘去年上疏請奏,力陳武舉單考策論,有失偏頗。
提出應先考個人武藝,然后效仿春闈,“天子臨軒策之,傳臚釋褐”。
即皇帝親自主持殿試,給予策論優異的武舉人,以“武進士”身份,提升學武之人的地位。
這樣天下興起尚武之風,人人善于弓馬,軍中就能招募更多勇士了。
崇禎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于是力排眾議,命兵部舉行了一次比武大賽——主要就是掄大刀。
一場比拼下來,能掄百斤大刀者,有徐彥琦、王來聘兩人。其余各有技藝的中式者,共三十二人。
哪知殿試(寫策論)的時候,出了幺蛾子。
有些壯士武藝不錯,卻大字不識得一個,殿試時憋了半天屁都,沒憋出來一個字,交了白卷。
徐彥琦文采也不行,同樣落榜了,于是滿腹牢騷:像他這樣的奇才,怎么可能落榜呢?
白卷壯士們聽到了,覺得可以翻盤,于是到處散布謠言,控訴武舉中有考官舞弊。
坊間也覺得,能掄得動百斤大刀者,唯有徐彥琦和王來聘二人,人所共見。
結果一個考上了,一個沒考上,真是豈有此理。
一時間,京城坊間傳言鼎沸,都說里面肯定有貓膩。御史風聞奏事,上書彈劾。
崇禎皇帝最恨科考舞弊,看到彈劾奏疏,當然龍顏震怒。
于是將主考、副考、監試等官員,通通下獄嚴查,又將該科錄取全部作廢,說是擇日重考。
上次比拼武藝的部分,是由上任武庫司員外郎籌辦。
陳子履既接任此職,理應著手準備,等圣旨一到,就從比拼武藝開始,重新再考。
陳子履細細聽完原委,覺得這事好像在哪里聽過。
回到班房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這不是《武狀元蘇乞兒》里的劇情嗎?
徐彥琦是蘇察哈爾泰,王來聘是博達爾,恰好都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