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陳子履上任之前,余大成就有昏庸之名,天天躲起來念經拜佛,被坊間稱為白蓮都院。
孟浪被俘的事情傳出后,更被全城百姓嘲笑,超越了孫元化,成為整個山東最大的小丑。
大家早有準備,等他被賊人押來叫門,丑態畢露時,再好好譏諷一番。
誰也沒想到,余大成在生死關頭,竟有舍生取義的勇氣。
一時間,城頭將士均心生佩服,暗呼一聲好漢。
陳子履亦大感意外,頃刻間又哪忍心下令動手。
余大成見狀,再次高呼開炮,又向著左右群賊破口大罵。
“叛逆!”
“不忠不義,豬狗不如。”
“吃朝廷的糧,造朝廷的反,何顏立于天地……啊!!”
余大成話還沒說完,一把鋼刀從后背穿出,再也說不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猙獰的賊將,然后對著城頭,用僅剩的一絲力氣發出怒吼。
“陳子履,守住萊州,守住萊……州!”
說完,頭一歪,身一斜,滾下了馬背。
陳子履勃然大怒,向左右炮兵吼道:“開炮!”
接著跑向最近的一門大炮,略微瞄準,拿起火把懟進了火門。
“轟!”
炮彈破膛而出,直直砸入馬隊之中。為首一賊瞬間四分五裂,后面一賊亦被卷走了半邊身子。
其他炮手的反應也很快,接二連三開火,隨著炮聲轟鳴,滿腔怒火傾瀉而出。
城下賊騎還沒起步,哪里來得及閃避,瞬間便有三四十人被掀翻在地。
剩余賊騎倉皇而逃,在抱頭鼠竄的路上,又接二連三挨了陳子履幾炮。
一路鬼哭狼嚎,極其狼狽。
孔有德站在幾里之外,看著精銳騎兵損失慘重,既驚得連呼冷氣,又痛得心如刀絞。
城上是什么鬼炮手,連狂奔中的騎兵都打的中,這仗還怎么打?
“大帥,用坑道吧。”
“是呀,沒辦法了。賊官兵的炮太厲害,近了拼不過,遠了又沒力。”
“對呀,用坑道強攻吧。再拖幾天,鄧玘、牟文綬他們就到了。”
孔有德身邊的幾個將領,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個個臉色都帶著憂慮。
因為在圍城的這段時間,山東局勢又有新的變化。
朝廷委任兵部侍郎劉宇烈為援剿督理,率薊門營、密云營等地邊軍進入山東,直奔萊州而來。
加上陳子履留在昌邑的兵馬,援軍已超過2萬人。
必須盡快解決萊州,否則腹背受敵,更加不好辦。
耿仲明也道:“再拖下去,恐有貽誤戰機之嫌。”
孔有德自然明白這一點,然而挖坑道不是簡單的事,既復雜又危險,不是隨便找幾個農夫就能干的。
鐵嶺一起出來的礦工,只剩不到一百人了,前陣子改編遼民成軍,被派到各營各隊任中層軍官。
這些幾十個老兄弟,個個忠心耿耿,拼死效命,就好像親人一般。
有他們在,數萬人就控制得穩穩當當。
沒有他們,這幾萬人還跟不跟他孔有德走,就不一定了。
如果有得選,孔有德情愿多損失幾千雜兵,也不愿老兄弟們冒險。
可是翻遍史書,也沒見過炮彈追著騎兵打的奇聞。
不挖坑道,又怎么攻下萊州城呢?
孔有德猶豫一夜,終于下定決心,挖坑道發起強攻。
主帥一聲令下,令旗在大營中穿行,幾十個鐵嶺舊部,被重新聚集了起來。
很快,數百名輔兵被驅趕到城外約三百步處,拼命向下掘土。哪怕炮彈亂飛,也不敢后退半步。
付出幾十人的傷亡后,他們用挖出的廢土,壘了一個抵擋炮彈的小土堆。
然后躲在土堆后面,繼續往下挖。
隨著坑越挖越深,土堆也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一個寬數丈,高丈余的小山。
山東兵承平日久,不知道危險,在指指點點中發出嘲笑。
遼東兵卻很警惕,連忙向上頭報告敵情。
左良玉看了之后,也覺得有古怪,于是派親兵前往兵備道署報告。
親兵匆匆返回,說陳兵憲正在府學講學,一時半會兒不得空。
“什么時候了,還四書五經呢?”
左良玉暗罵一句,讓親兵盯著土堆,親自前往府學一探究竟。
到了地方,只見陳子履在學舍內慷慨激昂,數十名年輕學子正下面聽講。
左良玉對孫二弟道:“勞煩通傳一聲,有緊急軍情,賊人在城外挖土,不知在搞什么鬼……”
孫二弟也知軍情要緊,連忙貓著腰走入,湊到陳子履耳邊,小聲說了起來。
“左將軍說,城外一里半,賊人好像在挖穴道。”
陳子履略微想了一下,便知這事很重要,卻不是特別緊急。
于是示意左良玉在外面等著,對著年輕學子們,繼續講了起來。
“諸位,現下貪官尸位素餐,酷吏橫行鄉野,蠻夷入侵,叛亂四起。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關頭。而你們,讀過書,能認字,是大明最聰明的人。本憲希望你們盡早站出來,勇于任事,從軍報國。”
“我愿意從軍。”
一個秀才聽到“最危險”三個字,不禁腦子一熱,猛地從座位站起。
舉著拳頭奮力高呼:“從軍報國!”
其余年輕學子亦聽得心血澎湃,紛紛舉起拳頭:“從軍報國!從軍報國!”
一時間,小小學舍內,竟迸發出如雷一般的呼喊。聲音之大,氣勢之盛,幾乎要把整個屋頂掀翻。
左良玉站在門外,看得目瞪口呆。
他方才聽到一半,以為陳子履是來聘請幕僚的。
聽到“從軍”二字,才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為隨軍幕僚是主帥的賓客,沒有軍籍,嚴格來說不算軍人。
里面呼喊著從軍,那就是當真上戰場的那種了。
好家伙,這里可是府學,萊州讀書人聚集的地方。
在座的幾十人,至少有一半是秀才,另一半則是有望成為秀才的年輕才俊。
征召這些人從軍,也未免太浪費了吧。
況且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到了行伍,又能做些什么?
左良玉百思不得其解,里面卻開始報起名來。
“萊陽縣生員孫彥,愿意從軍。”
“平度州生員杜存義,愿意從軍。”
“招遠童生蘇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