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輝自從得知內情,便徹底拋開了包袱,在萊州城天天胡吃海喝,結交朋友。
有人給他送禮,他就手過沾油,雁過拔毛。
有人求他幫忙辦事,他就報到稅務廳,讓方以智、陳子龍等人決定怎么辦。
大家本來就認為賈輝是白手套,專門幫巡撫收錢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捧著。
有什么賺錢的好生意,都拉著他參股的商號一起做。
最近一個月,混得風生水起。
他撫著胡須,得意洋洋地答道:“有個叫陳經濟的鐵商,竟主動找到我,說是可以按市價的七折,長期賣生鐵給火器局。嘿嘿,你說這事怪不怪。”
陳子履沒好氣道:“有人愿意報效朝廷,還有罪過了?廢話少說,趕緊把內情道來。”
方以智接過話茬道:“陳經濟號稱萊蕪鐵商,能從礦頭那里買到很便宜的生鐵。可屬下查過了,他家商號并不大,在萊蕪也是平價買鐵。倘若七折供給火器局,他每年要虧一二千兩。”
“這么奇怪?”
陳子履一聽來了興致。
火器局大量制造鐵殼震天雷、火銃,用鐵量本就可觀。最近俘虜了陸若漢等幾個佛郎機人,又開始嘗試澆鑄野戰炮,用量就更大了。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打通這層關系,是白手套抽三成利,供貨商薄利多銷的意思。
倘若陳經濟能七折拿到生鐵,那他是有得賺的。反之就成了賠錢白干活,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正所謂,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方以智懷疑這人是細作,是非常合理的。
陳子履看向方以智:“你覺得這人能有什么陰謀?”
方以智道:“火器局出入盤查嚴密,那幾個工匠偷偷造了東西,卻很難送出來。屬下猜測,陳經濟就是為了這個。借送鐵為名,方便夾帶東西。”
陳子履聽得連連點頭。
火器局樹大招風,被后金細作盯上并不出奇。
震天雷、大炮、火銃,后金自己都能造。需要花費大力氣走私的,就只剩火箭炮了。
火箭炮這玩意威力太大,三五十發就能來一波齊射,多花錢是值得的。
也不知道細作出了什么價碼,才買通了那幾個工匠,真是防不勝防。
陳子履本打算下令抓人,可仔細想想,又覺得這事好像可以利用一下。
于是向賈輝問道:“你是怎么回的陳經濟?”
賈輝哈哈大笑:“平白無故抽兩成利,我又不是傻子,當然先答應他。至于要不要抓人,你們看著辦。”
“很好,你先穩住他,不要太著急答應,也不要拒絕。”
陳子履和方以智、杜存義商議了幾句,又看向了沈青黛。
沈青黛進來等了好久,快有點不耐煩了。
接觸到目光,便從袖口拿出一個信封,在手里揚了揚:“前天有人送來這個,里面是一串珠子,還挺貴重的。”
陳子履奇道:“細作送禮,都送到你身上去了?細作要買通你來行刺我嗎,真是奇哉怪哉?”
聽說沈青黛也被人收買,他第一時間想的就是行刺。
因為他平時身邊有侍衛保護,身手還特別敏捷,輕易不會被弓箭射中。
唯二容易被行刺的方式,要么下毒,要么在扎針治頭疼的時候,忽然下重手。
而這兩樣,都和沈青黛有直接關系。
陳子履摸著下巴暗想,賊人是越來越猖狂了,往后是不是多加一隊貼身侍衛。
要知道后金在行刺方面,是出了名的厲害。
七八年前的旅順之戰,就是因為守將張盤突遭行刺,最終一敗涂地。
后來朝廷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重新筑起了旅順堡。
沈青黛見陳子履又像往常一樣,忽然陷入沉思,暗罵這人真是呆頭鵝。
上前幾步,把手里信封放到了案前:“是不是細作送的,該怎么處置,你看著辦吧。”
陳子履拆開一看,還真是一串珠子,而且顆顆碩大渾圓,一看就知道價值必然不菲。
拿起來細細一看,越看越覺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陳子履頓感尷尬,連連咳了幾聲:“這個珠子……咳咳,挺好看的,你先留著吧。”
沈青黛揚了揚眉頭:“無功不受祿,不該我的東西,我可不要。我這次來是提醒你,山西最近開始鬧瘟疫了,傳得還挺快的。軍中人多,你務必小心防范。”
“瘟疫?什么瘟疫?”
“據說是疙瘩瘟。”
“疙瘩瘟?”
陳子履感覺有點耳熟,連忙喚醒AI,以【山西】【疙瘩瘟】為引子查詢史料。
本以為這是小事,沒想結果卻令人大吃一驚。
原來在崇禎五、六年間,山西、陜西長期旱災,開始饑荒不斷。
或許因為糧食不夠吃,饑民開始捕捉老鼠為食,終于引起了一場長達十余年,蔓延整個北方的大鼠疫。
盡管不知道這場鼠疫的具體規模,不過AI做出猜測,死于鼠疫的人,或許比死于屠刀之下的人還要多。
陳子履看得頭皮發麻,連忙詢問沈青黛,從哪里得到的消息。
塘報里可沒有說。
沈青黛道:“你在外面打仗,我在京城也沒有閑著,頗交了幾個朋友。這種事當官的不在乎,咱們當大夫的,卻不敢不在意。”
陳子履聽得連連點頭。
這沈青黛無論去到哪里,都會找一家醫館坐堂看病,或者拜訪當地的醫家,一天天還挺忙的。
本想著這也是一種興趣,也就聽之任之,從不過問。
沒想到,這娘們在外頭自成一派,朋友交得挺多,而且頗為有用。
陳子履腹誹了一下,又細細問起瘟疫的事。
原來這些大夫之間,互相都有通信,其中就有一人剛從山西回到京城,寫信告訴了沈青黛。
陳子履聽說只局限于山西、豫西一帶的幾個縣,山東還沒有案例,暫時放下心來。
答應會看緊軍中,一旦發現疑似疙瘩瘟的病人,會第一時間“上報”,請沈青黛來診治。
沈青黛道:“聽說這個病厲害的很,好幾個名醫都束手無策,我也不敢說一定能治好。我想著……你是一定會治的,所以才特地來問你。”
“哦!是這樣啊!”
陳子履終于明白了,沈青黛為何特意來一趟軍營。
除了上繳珠串子之外,這是求藥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