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州過去順風順水,陳子履一行緊趕慢趕,沒幾天便踏入京畿地界,抵達大運河的最后一站——通州張家灣。
陳子履放眼看去,只見碼頭上兵丁林立,紅旗飄飄。
不由暗暗感慨,官當大一些,待遇果然不同。
明太祖時期,巡撫只是臨時的監察官,代天巡視地方,一事一設。
然而景泰、正德開始,巡撫常駐地方,職權日漸加重。萬歷以后,巡撫更成為上馬管軍,下馬牧民的封疆大吏。
上設總督的省份,可與總督分庭抗禮。
上頭若沒有總督,那就是一方諸侯,轄區內一切軍政要事,均可一言而決。
所以每當巡撫返京述職,禮節方面絕不會馬虎。這次攜大勝凱旋,不用說,愈發加倍隆重。
遠遠看去,穿官服的人就有二十幾之多。
船靠穩,上了岸,首先由太監王承恩傳陛下口諭,再次慰問嘉勉了一番。
等隨行的二百衛隊全部下了船,王承恩又拿出一盒雪白孔雀翎,給將士們一一戴上。
甘宗彥等將士感動得熱淚盈眶。
白孔雀翎珍貴是一方面,得到佩戴的資格,又是一方面。
這代表皇帝把他們當做御林親軍來看待,以后返回家鄉,光憑這根羽毛就夠吹一輩子了。
于是一個個挺直了身板,高呼陛下萬歲,謝陛下恩賞。
接著是禮部、兵部屬官上來行見面禮。禮部安排禮儀,兵部安排衛隊營宿——這都是循例規矩,略過不提。
陳子履的本官是右僉都御史,都察院自然也要出人。四川道試御史路振飛執下官禮,恭迎上官返京。
碼頭上吹吹打打,大放鞭炮,隆隆鏘鏘,噼里啪啦。整個接風儀式十分隆重,光下船就忙了一個時辰。
與上任武庫司員外郎時的草草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陳子履與眾同僚一番寒暄,互通名號之后,既受寵若驚,又不禁暗皺眉頭。
王承恩可是曹化淳的干兒子,崇禎身邊的老人。
據說還在潛邸時,有一次信王意外落水,就是他奮不顧身跳入池中,第一個將人救起。
后來崇禎登基,剿滅魏忠賢一黨,所查封的那座魏府大宅,賞的就是王承恩,可見多么信任。
盡管王承恩還沒躋身司禮監,卻是二十四監之一,宮中身份絕對不容小覷。
這次由他來干跑腿的活,絕不是曹化淳隨手一指那么簡單,肯定是天子特地囑咐的——在省錢的范圍內,把恩寵之意發揮到了極致。
而都察院派來的人是路振飛,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要知道,路振飛可是天啟五年進士,年紀四十有幾了,不是官場新晉。
只是官運不亨通,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才做到了七品試御史。
由他來迎接二十多歲的官場晚輩,多少有點埋汰人的意思。
況且路振飛自出任試御史以來,屢次彈劾周延儒尸位素餐,貪污受賄。
最近半年周延儒非常支持陳子履,周文郁就是在他的堅持之下,得以增援登萊。
不問可知,周、陳二人就算不是一伙,也一定是某種程度的盟友。
都察院里又不是沒有年輕的御史、試御史,何必這么安排呢?這不是平添尷尬嗎?
“難道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看著路振飛表情不咸不淡,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陳子履難免心生一絲不爽。
一路騎行返京,與王承恩及其他同僚談笑風生,也不去管他。
孫二弟倒是火爆性子,中途休息的時候,憤憤不平道:“東家,這路御史可真是托大,也不知道是來接人的,還是來氣人的。”
“那你想怎么著?”
“若我是東家,尋個機會給他小鞋穿。”
“嗯,哼哼!!”
陳子履簡單笑了笑,不置可否。
因為他剛剛喚醒AI,查了一下官場脈絡圖,發現路振飛只是嘴巴臭、脾氣硬,卻不是溫黨中人。
在崇禎朝的蠅營狗茍里,甚至算很有節操的能吏。
反之,現任都察院堂官唐世濟,也就是派路振飛來的家伙,卻是溫黨的鐵桿骨干。
陳子履不知道唐世濟為何這樣安排,不過他知道,溫體仁是整個崇禎朝最陰險的老陰比,陰謀詭計一套一套的。
特地安排一個不對付的人來,或者是某種試探,或者打算挑起爭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和路振飛置氣,那不正中對方下懷了嗎?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陳子履非但不打算打擊報復,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敷衍就敷衍嘛,能怎么的,又不少一塊肉。
眾臣一路騎行,很快看到了京城的輪廓,只見朝陽門內外,數不清的京城百姓夾道相迎。
看到陳子履的車駕旗幟,便開始揮動手里的鮮花和小旗,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勇斬酋首、智平叛亂、開疆辟土……兩年來,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子,辦成了多少大事呀。
每個人都爭相向前,想一睹傳奇巡撫的風采。
仰慕之情,比對一年前的吳三桂,又熾熱了三分——最近市井流傳,阿濟格就是陳子履陣斬的,分功給手下而已——大家都信了。
“看!那就是陳少保!”
“真年輕啊!也不知道娶妻沒有。”
“少保爺的兵可真壯實,嘖嘖,怪不得打得倭寇抱頭鼠竄。”
“少保爺,小人給您磕頭了……”
每一個看到陳子履的人,都忍不住大呼小叫,氣氛之熱烈,比后世的追星場面絲毫不遜色。
如果不是御林軍開道,陳子履很懷疑自己能不能摸到城門邊。
就在熙攘紛亂中,忽然有人一聲高呼:“陳少保,公侯萬代。”
聽到的人紛紛響應,一時間,整條街都高呼起來。
“陳少保,公侯萬代。”
“陳少保,公侯萬代。”
“陳少保,公侯萬代……”
陳子履看到自己這么受歡迎,本來還有些激動,
不過,當人群響起同一個聲音,王承恩的臉色開始略帶不自然……
陳子履猛地驚醒:好像有點過了。
“糟糕,這是捧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