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文香燭鋪闔家上吊的事,遠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順天府丞張至發(fā)上書彈劾錦衣衛(wèi)署,宣稱謝千戶濫用職權,逼死燕京良民闔家十一口。
這份奏疏讓朝堂再次嘩然。
魏忠賢早幾年一手遮天,指使東廠、錦衣衛(wèi)干了不少臟事,逼死了很多清流。
東廠就不用說了,名聲一直很差,虱子多了不怕癢。
錦衣衛(wèi)在嘉靖、萬歷兩朝的名聲還是可以的,借著陸炳的威名,有過一段佳話。
怎料被魏忠賢連累,竟也淪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平時冤死一兩個小民,御史可以不過問,逼得人闔家上吊,性質就變了。
于是一夜之間,又有大量奏疏彈劾,要求錦衣衛(wèi)掌印劉僑給出解釋。
到底因為什么事,竟抓了十幾戶良民回去拷問?
用了多么重的刑,竟逼得鼎文香燭鋪闔家上吊?
天子腳下,昭昭天日,竟行魏豎之事,還有天理王法嗎?
錦衣衛(wèi)累計盤問了十幾個店鋪,人證非常多,所以不用劉僑解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矛頭漸漸指向陳子履——只因風吹草動,便懷疑有人欲行刺,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懷疑就算了,竟動用錦衣衛(wèi)追查,當天子親軍是陳家家奴嗎?
這些指責異常嚴厲,遠不是早前的“政見不同”能比的。
據(jù)說劉僑連夜入宮,被天子劈頭蓋臉罵了一通,言辭十分嚴厲。
曹化淳則挨了一頓板子,也不知司禮監(jiān)秉筆的位置,還能不能保得住。
反正劉僑上書自陳有罪,“乞休致”,直接就投降了。
局面演變成這樣,遠遠超出了想象。
陳子履一向淡定,有AI輔佐,什么困難都找得到解決之法。
可這一次,他也感覺有點棘手。
因為御史彈劾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是事實:
是不是你懷疑有人行刺?
是。
是不是你讓曹化淳去追查?
是。
錦衣衛(wèi)追查的時候,是不是每家勒索了五十兩?
是。
鼎文香燭鋪是不是死了十一口?
是。
所以,是不是你盲目懷疑,累得良民無辜枉死?
這怎么答,沒法答。
陳子履捫心自問,若與順天府在御前對質,自己是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皇帝再偏心,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包庇。
畢竟是闔家十一口上吊,滅門的慘案,京城鬧翻了天,必須有人背黑鍋。
輕則罰俸反省,重則丟官去職。
在這個重要關口,竟鬧出這樣的事來,無疑是對“開啟官智”的重大打擊。
一個弄不好,恐怕一瀉千里,大敗虧輸。
往后再提“農(nóng)工商并重”,別人就拿這件事來做擋箭牌——陳子履如此愚蠢,所提的治國方略,能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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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陳子壯很嚴肅地找上門,質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得知錦衣衛(wèi)只勒索錢財,沒有動大刑,也吃驚起來。
“你敢說,謝三所說都是實話?”
“謝三哥與我是過命的交情,到了這個地步,他自身難保,沒必要騙我。”
陳子履把謝三臨走前的話,一五一十復述了一遍。
錦衣衛(wèi)什么德行,誰都清楚,逮到一個借口,不勒索是不可能的。
大明官差都是這樣,不獨獨錦衣衛(wèi)。
只是這次由謝三帶隊,確實沒有動大刑,更沒有侮辱家眷妻女。
京城居,大不易,幾乎所有商家都有點小錢。
實在不夠,去借就是了。
怎么會為了區(qū)區(qū)五十兩,十一口闔家上吊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所以陳子履斷定,這是徹頭徹尾的陰謀。明著彈劾錦衣衛(wèi),實則對付自己。
至于偽造闔家上吊,手段多得很。
比如說,先拿妻女威逼男人上吊,再以貞潔威逼女人上吊。
只要有三五個窮兇極惡之徒,就夠對付一家平民了。
陳子壯聽得目瞪口呆,連連感慨之余,也為敵人的兇殘而感到驚懼。
“狠,一次弄死十一口,是真狠啊!到底是什么人,竟有這樣的手筆。”
“我懷疑是韃子的細作。”
“哦,怎么說?”
“排除法。”
陳子履把所有想對付自己的人,一個個全部羅列了出來。
溫體仁身居高位,家大業(yè)大。
不可能為了扳倒一個政敵,讓爪牙干這樣的事。
等那天和爪牙反目,把這件事倒出來,那不就身敗名裂了嗎?
同理,楊嗣昌也不會干這樣的事。
這些人都太精了,且愛惜羽毛,不會授人以柄的。
山東的小縉紳就更不可能了,沒有這樣的膽子,也沒有這樣的實力。
所以陳子履思來想去,只有韃子留在京中的細作,敢干出這樣的獸行來。
至于張至發(fā)拿這件事來炮轟,那是因勢利導,順水推舟。
陳子壯聽得連連點頭,旋即又更加擔心起來。
韃子有這樣的實力,那陳子履的安全,就難有保障了。
畢竟京城重地,誰也不可能帶著大批侍衛(wèi)招搖過市。
倘若那伙細作豁出去行刺,只有二十個侍衛(wèi),不一定保護得周全。
“不會的。細作終歸是細作,哪里打得過行伍老兵。”
陳子履安慰族兄,手下個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足以抵擋一兩百匪徒。
細作糾集那么多人,聲勢必然浩大,錦衣衛(wèi)又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察覺不到。
而且細作也要命,干了這一筆,自然偃旗息鼓,躲起來避風頭。
至少半年之內,不會有大動作了。
賈輝在旁早就呆住了,聽到這里,終于拍胸長嘆:“那就好,那就好。”
“一點都不好。”
陳子履皺眉長嘆,現(xiàn)下破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那伙細作找出來。
如此,錦衣衛(wèi)拷問商家,就成了盡忠職守。
底下人勒索錢財是小錯,謝三御下無能,督查不力而已,不傷筋動骨。
同時,這還是最有力的反擊。
你張至發(fā)是被韃子利用呢,還是早有合謀呢?無論怎么解釋,都難逃失察之罪。
“錦衣衛(wèi)找了七八天,一點線索都沒有。如今他們躲了起來,就更不好找了。”
陳子履提了一句,又暗恨自己太笨,怎么就學不會畫畫呢?
到了這個局面,想去找耶穌會,也不知徐光啟愿不愿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