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鑲白甲巴牙喇,噶蓋竟兩次為明軍生擒,深感恥辱。
不過話說回來,與活下去相比,丟一點點面子,又不算什么了。
自從聯絡上義弟劉良佐,噶蓋覺得生還的希望大增,自然馴服了很多。
值守兵丁打他左臉,他就迎上右臉。羞辱也好,不給飯吃也罷,絕不忤逆半分。
直把俘虜營的每一個明軍士兵,當成了主子來看待。
如此恭順了七八天,果然發生奇跡。
這日,百余真韃被揪出俘虜營,押到鐵山城西修筑工事。
噶蓋勤勤懇懇地干了半天,休息的時候,猛然看到吳爾古代,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吳爾古代和他來自同一個牛錄,自幼相熟。
噶蓋是白甲,貼身護衛主子。
吳爾古代是紅甲,手下領三十披甲,奉命堅守城池。
噶蓋還想著,大家伙堅守三個月,干得不錯呢。
不料吳爾古代竟也被抓了,那鐵山豈不是危險了?
“唉,別提了。真是倒霉。”
吳爾古代告訴噶蓋,為了堅守城池,馬光遠征發了數千民夫上城協防。
就等著明軍全力攻城,筋疲力盡時,再反打一波。
偏偏明軍反復佯攻,就是不肯硬干。
反倒城外壕溝越挖越多,圍了個嚴嚴實實。
城內糧食這會兒已經見底了,援軍再不來,就得殺馬吃肉,殺人吃肉。
馬光遠多次遣人突圍報信,每撥使者出城,都是石沉大海。
前幾日輪到吳爾古代帶隊,才摸了十幾里,就被明軍巡邏隊給抓了。
吳爾古代說完城內情形,又嘆道:“里面三天只能吃兩頓了,遲早守不住。倒不如當了俘虜,能吃得多些。”
“……”
噶蓋聽得心如刀絞。
要知道,杜度原是鑲白旗的小旗主,地位比岳讬還高一些。
后來失去努爾哈赤寵信,奪了小旗主之位,才到岳讬手下管一個甲喇(五個牛錄)。
當初杜度沒讓八百步軍出擊策應、牽制,就是因為全是嫡系,不舍得送死。
沒想鐵山之戰一敗涂地,八百步軍被困城中,一點兒也動彈不得。
如今城內糧盡,倘若全部餓死,杜度翻身的本錢就沒有了。
到時幾個牛錄被瓜分殆盡,自家父母兄弟亦不能幸免。
于是一邊干活,一邊四處亂瞄。
打算尋找一個空檔,殺一兩個衛兵,奪一兩匹馬,逃回鎮江堡報信去。
沒想才到夜里,就被帶出俘虜營,見到了日思夜想的義弟。
劉良佐給了他兩匹馬,也沒提太多條件。
只說兵部核驗官快來了,兩人結拜一場,不忍心看義兄被斬首。
日后若不慎被俘,義兄不嫌麻煩的話,保他一命即可。
“好兄弟,哥哥欠你兩回了,都記著呢。”
遇到這么重情重義的弟弟,噶蓋還能說啥,啥也不說了。
匆匆謝過,便順著劉良佐指點的路線,一路策馬狂奔。
一人雙馬快得驚人,當夜便繞過鹽州城,踏入兩軍拉鋸地帶。
第二天午后,更跨過鴨綠江,進入鎮江堡。
杜度聽說貼身侍衛殺回來,自然大喜過望,連忙出來見面。
噶蓋一見到正牌主子,頓時悲從中來,撲上前去,抱著大腿就是嚎啕大哭。
“主子啊,奴才終于逃回來了呀!”
“好奴才,你是怎么回來的?”
“多虧了義兄……”
噶蓋匆匆說完經過,杜度聽得勃然大怒,大喝一聲“狗奴才”,拿起鞭子就是一頓猛抽。
“狗奴才,上次就是你帶的假消息,這次還來?你是不是想說,劉良佐想要反正,讓本貝勒帶兵去偷襲,嗯?”
“啊!奴才不敢。”
“他媽的,你是豬腦袋嗎?嗯?”
“主子,奴才真的不敢啊!且聽奴才一句……就一句。”
“我聽你奶奶。”
杜度越罵越氣,手里噼里啪啦,只一會兒功夫,就抽得噶蓋皮開肉綻。
直到氣喘吁吁,嘴里還罵個不停。
原因很簡單,明軍連勝三場,士氣正旺,劉良佐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叛變呢。
不用腦子都能想到,這又是誘敵之計。
只等鎮江這邊以為有內應,貿然發起突襲,再埋伏圍殲。
陳子履小兒,竟連著兩次用同一個計策,這是把人當傻子呢?
想到這里,抬手又是一鞭,把噶蓋抽得昏死過去。
“拖出去,敷點草藥。”
杜度扔掉馬鞭,又是一陣心煩意燥。
噶蓋誤信劉良佐,固然愚不可及,可說的卻是實情。
早前前線催糧催得急,糧車一到鐵山,立即轉運出去,確實沒屯多少糧草。
算算日子,這會兒也快吃光了。
按原定計劃,再過七八天,有一支廣寧援軍抵達。
剛好攢夠六千披甲,就一鼓作氣殺回鐵山去。管他劉良佐不劉良佐的,通通干掉。
沒想前兩天來了消息,祖大壽竟忽然強渡大凌河,意圖進擊廣寧。
援軍只好立即調頭回援,不能來了。
少了廣寧援軍,手里就只有三千披甲,弱了整整一半。
繼續等遼海衛、鐵嶺的援兵呢,八百多嫡系快餓死了。
不等呢,這會兒對面正埋伏著,又恐怕打不過。
打與不打,兩頭為難。
杜度想了半天沒有辦法,又令左右把噶蓋抬回來,潑醒了問話。
“你剛才想說什么?”
噶蓋屁股、后背開花,不過還是咧著嘴,忍痛說了出來。
據他暗中觀察,明軍最近汰裁了不少民夫,還開始吃一種很惡心的東西。
叫什么薯來著,吃了會猛放臭屁。
想來明軍糧草也告急了,至少不太充裕。
所以才想出這個計策,引誘鎮江出兵去攻,謀求盡快決戰。
既然如此,不妨將計就計。
拉著精兵到鹽州城外扎營,擺出一個即將猛攻的架勢。
以此調動敵軍防御,加劇敵軍的糧草消耗。
鎮江堡這會兒精兵是不多,糧草卻很多,大家擺開車馬隔空叫陣,吃虧的總是對方。
找到機會,再一舉擊敗對面。
至于義弟劉良佐,當個傳話筒就好。不把他當回事,就不會上當。
“嗯……”
杜度想了半天,忽然問道:“你說的那個什么薯。是只給俘虜吃,還是尼堪都在吃?”
“尼堪都在吃。”噶蓋答得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