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知道消息一出,眾將必然惶恐不安,軍心必然有所動搖。
然而他堅持認為,封鎖消息是治標不治本。只能瞞過一時,不可能瞞過一世。
隨著運糧船陸續帶來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遲早知道。
軍隊最需要的不是欺騙,而是開誠布公,群策群力,團結一致,共度難關。
陳子履告訴大家,江南船隊的第一波補給已經卸完。
七艘大船,共運來兩萬多石大米,五千多石大豆,一批火藥、鉛彈、布匹,以及各類藥材。
軍中存糧還可以堅持一個月,不必太過擔憂。
同時,他會寫信給朱大典協調,讓山東布政司調撥一些糧草。
陳子龍也會頂著糧價,在臨清、德州繼續采買,盡量保持補給不斷。
山東比高麗富裕得多,咬緊牙關,可以補上全羅道的空缺。
關鍵在于流寇進入京畿、河南,朝廷必須調集大軍圍剿。
所需糧草是海量的,多半要從湖廣、江南想辦法。
一旦米價騰貴,鹽引的收益就會收窄,商人報中的熱情就會降低。
這部分缺額太大,難以通過省吃儉用找平。
因此,遠征軍必須在韃子手里找補,盡量搜刮糧食。
既為未雨綢繆,也算“因糧于敵”,暗合兵法了。
總而言之,放走一個韃子,是為了消滅十個韃子。絕非心慈手軟,更非通敵賣國。
抓大放小的道理,在場眾人作為高級將領,不可不察。
陳子履有AI整理思緒,思路極其清晰,說話極富條理,很快將局勢說清楚。
眾將聽得連連點頭,直呼督帥視野之開闊,格局之寬廣,果非莽夫能比。
以杜度之狹隘,石廷柱之昏庸,被督帥賣了,還幫著數錢呢。
“哈哈,那倒不至于。他們也是沒辦法。”
陳子履說到興起,又聊到對面必須交易的緣由。
后金以武力立國,必須確保滿八旗的威懾力,壓制蒙、漢八旗。
偏偏女真族人丁稀少,滿打滿算,人口不超過三十萬,成年男丁不超過十萬。
旗丁少到一定地步,不等官兵犁庭掃穴,他們自己就崩潰了。
而鐵山城內有八百多旗丁,接近女真男丁的百分之一,怎么能無視呢。
況且這百分之一,是杜度名下牛錄的百分之百。
杜度想保住自己的地位,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領下旗丁,不保不行。
這正是:成也八旗,敗也八旗。
“督帥高見!”
劉良佐聽得恍然大悟,叫道:“鐵山就像杜度的蛋蛋,咱們高興了就輕輕捏一把,他自己就送糧過來了。是不是這個理兒?”
“沒錯,就是這個理兒。這個蛋蛋不能放跑了,也不能捏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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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自始至終保持信心,就像一顆定心丸,幫眾將壓住了疑慮。
眾將惶恐消弭大半,干活自然利索。
這日,一支車隊滿載三百石大米,從鴨綠江邊前往鐵山。
噶蓋是運糧隊的首領,他告知押運輔兵,這會兒明軍主力在打虎口,無暇顧及鐵山。
這條路非常隱秘,途中沒有明軍暗哨,可以放心走。
為了證明道路安全,噶蓋還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吹個口哨,學個鳥叫,顯得十分悠哉。
押運兵丁心想,這噶大人果然大意,怪不得三番兩次被俘。
明軍經營鐵山周邊三個多月,怎會忽略這么大一條路呢。
一個個做好了準備,看到明軍猛撲過來,立即跪地投降。
聽說陳大帥不愛虐俘,回到大明當個輔兵,總比送命強。
然而他們走走停停,始終沒遇到麻煩。
到了鐵山城北,近千明軍更躲在營盤內,只敢隔空放箭,不敢出來阻撓。
箭矢歪歪斜斜地,既沒有力道,也沒有準頭。
押運隊在明軍眼皮子底下鋪木板,很快越過壕溝,輕松抵達城門外。
馬光遠最近三日吃兩頓,身體虛弱得不行,看到這個架勢,以為自己餓得眼花了。
于是通傳下去,這是明軍的詐術,誰也不許開城門。
“放火箭,燒死他們。”
“哼哼,姓陳的為了賺開城門,竟想出如此幼稚的戰術。”
“什么,領隊是噶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直至八旗兵擅自開了城門,將噶蓋引到城頭,馬光遠還連揉了八遍眼睛,確認這不是幻覺。
“兄弟,真是你呀!?你們總算殺進來了。”
馬光遠不顧體統,一下撲到噶蓋身上,抱著頭就是一頓痛哭。
直呼援軍再不來,最后五匹報信的馬,都要宰來吃了。
“馬將軍莫慌,這次運來三百石,夠大家伙吃好幾天了。”
馬光遠含淚大笑:“好,好好好。咱們今晚大吃一日,明天一起殺出重圍。”
“萬萬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杜度貝勒說了,鐵山重地,不可言棄……”
噶蓋早就背好說辭,于是照本宣科,一一復述出來。
貝勒遲遲不來解圍,是為了迷惑明軍,把一部分兵力牽制在鐵山附近。
倘若大家突圍,明軍兵力連成一片,這仗就不好打了。
為了大汗、岳讬的戰略,為了全殲明軍,務必再堅守一段時間。
他噶蓋會定時殺進來送糧,不必擔憂。
馬光遠聽得一頭霧水。
城里攏共就五匹馬,光靠步軍堅守,能起多少阻礙作用?
然而噶蓋有杜度、石廷柱的手令,他只是區區降將,哪敢違抗命令。
車隊卸了大米,很快又要“突圍”。
馬光遠不禁滿眼含淚,哽咽著提醒:“噶蓋兄弟,你可記得一定要來。三百石糧食,吃不了幾天呀!”
“放心吧。一定會來。”
噶蓋瀟灑地翻身上馬,一抽馬鞭,便帶著護糧隊殺出城去。
馬光遠扶墻送別,看著對方沖入如入無人之境,暗嘆白甲兵果然神勇。
忽然間他感覺大地動搖,連忙跑到另一側城墻遠眺。
只見明軍騎兵鋪天蓋地,正在城西遛馬玩呢,數量怕有三千之多。
馬光遠氣不打一處來,一邊吃著剛煮好的大米飯,一邊恨恨罵道:“這都是咱們的馬呀,被他們這樣糟蹋,真是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