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疾馳,很快到了兵部。
走向校場途中,孫二弟見東家臉色鐵青,小聲勸道:“未必沖著您來的。周首輔出了事,周總兵便沒了靠山……”
“周總兵怎么了?”陳子履聲音忍不住拔高幾分:“周文郁在前線殺的韃子,不比別人少。”
“可那幾個,畢竟是宮里頭的人……”
“你滾一邊去。”
陳子履健步如飛,很快穿過兵部班房,來到后面小校場。
放眼看去,校場左邊是堆成小山的首級,右邊卻是百余押送兵丁,齊齊趴在泥土里。
連帶隊的郭千總也不例外,光著屁股趴著呢。
校場邊,一個太監坐在太師椅上,一邊喝著茶,一邊指指點點。
兩個錦衣校尉掄起板子,在校場上挨個啪啪。
幾個兵部官吏則站得遠遠的,也不知在憤慨,還是在看熱鬧。
曲陽醫館離兵部有點距離,這會兒已經打了半天,超過一半將士挨了板子。
前面個個屁股開花,死不死不知道,反正傷得不輕。就差最后十幾個人了。
陳子履再也忍不住了,大步過去,厲聲怒喝:“你們在干什么?”
領頭太監抬頭一看,來者身穿布衣便服,連個官帽都沒有,自然不屑一顧。
“你誰呀?”
兩個錦衣校尉看到有人找茬,連忙放下棍子,圍了過來:“哪冒出來的兔崽子?沒看到飛魚服嗎?”
“兔崽子?飛魚服?哈哈,哈哈!”
陳子履氣極而笑:“錦衣衛有你們這兩個敗類,是列祖列宗的恥辱!恥辱!二弟,給我掌嘴。”
“是!”
孫二弟擼起袖子,大步上前。
兩個錦衣校尉見過橫的,沒見過這么橫的。
正想拔刀,卻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指著自己。
旁邊那太監嚇得哇哇大叫:“來人啊!強人殺人了。”
陳子履正愁沒借口呢,聽到“強人”二字,立即調轉槍口,指著那太監:“閉嘴,再敢喊一下,老子一槍崩了你。”
孫二弟早前勸諫,這時也沖動起來,抓起那兩個錦衣衛的領子,左右開弓就是一頓猛扇。
“啪!”
“啊!”
“啪!”
“啊……”
不一會兒,陳子履就聞到了一陣尿騷味,那是太監小便失禁,尿褲子的味道。
張鳳翼早前不見人影,這時倒領著幾個人冒出來了:
“陳少保,何至于此!這是司禮監的劉公公,可不能動槍呀!”
陳子履做驚訝狀:“劉公公?司禮監一個掌印,六個秉筆,有姓劉的嗎?”
劉公公聽到陳少保親至,自然嚇傻了,連忙解釋道:“咋家不是秉筆。”
“那你是掌印咯?”
“不敢,不敢。”
“那你奉了誰的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羞辱凱旋將士?”
劉公公張著嘴巴,想說,又不敢說。
張鳳翼在旁勸道:“少保先放下火銃。有話好好說,莫擦槍走火。”
陳子履心中冷笑:“擦槍走火,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嗎?”
嘴里卻不依不饒:“劉公公,本撫再問你一次。你奉了誰的令,敢來羞辱我軍將士。”
“我……我……”
“既然劉公公是在奉命辦差,請劉公公把駕帖拿出來。”
劉公公額頭豆大的汗珠直流。
莫說他壓根沒有,就是有,這會兒也不敢拿出來。
否則,陳少保拿著駕帖到御前告狀,誰也背不起這口黑鍋。
可按大明祖制,太監奉圣命出宮公辦,須由司禮監出具加蓋印信的公文。
那公文就叫駕帖。
如果奉命拿人,還須經刑科給事中“僉簽”,并付以簽署詳細的批文,才能帶上錦衣衛動手。
如今一沒有駕帖,二沒有僉簽,怎么往下說?
陳子履再次問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拿出駕帖來。否則,便是假冒內官造謠撞騙,押送順天府……”
“少保爺,小人錯了!”
劉公公不敢再往下頂,撲通一聲跪下,自己給自己扇耳光。
“小人該死,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該死……”
三下兩下,兩頰頓時青一片,紫一片。
張鳳翼也看傻了眼。
劉公公當然不是假冒的,恰恰相反,是權宦張彝憲的干兒子,叫劉農。
兵部復核首級,就是要把可算可不算的首級摘出去。
一顆首級五十兩呢,摘出去兩百顆,能少一萬兩賞銀。
可惜兵部主事查來查去,愣沒找到一個死后剃頭的。
哪怕有所懷疑,只能說是蒙古人,或者從賊日久的漢人。
張彝憲特地派劉農來盯著,明顯在揣摩上意,進一步減少首級的數量。
在不惹惱陳子履的前提下,越少越好。
張鳳翼樂得有人找茬,于是借口有事,溜到禮部喝茶去了。
沒想收到消息趕回來,竟鬧成了這樣。
今年以來,張彝憲越來越受寵信,“令鉤校戶、工二部出入,署名戶工總理”。
就連兩部侍郎,都要向其行下跪禮,可見權勢滔天。
工部侍郎高宏圖不愿下跪,只好連上七份奏疏,引咎告老。
整個京城,恐怕只有陳子履,敢逼張彝憲的手下自扇耳光。
“我要不要提醒他,這是張公公的手下呢?嗯,好像應該說一嘴。”
張鳳翼想到這里,再次勸道:“陳少保,這是張公公的人,怕不會是騙子吧。”
“張公公?哪個張公公?”陳子履明知故問:“難道是張彝憲公公?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又轉向劉農:“張公公乃司禮監秉筆,戶工總理,怎會派出你這等狂妄之徒,干出這等荒謬之事?”
劉農不敢說不是,更不敢說是。
陳子履是誰,殺了五千多個真韃的猛人,新鮮滾燙的當紅炸子雞。
且剛剛凱旋歸來,最少還有一次御前單獨奏對的機會。
誰在這個時候,被陳子履參劾一本,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于是劉農扇得愈發賣力,牙齒被自己扇掉了幾顆,還沒敢住手。
陳子履見差不多了,在太師椅上一屁股坐下,轉向張鳳翼,指著另一張椅子:
“張中堂,勞煩大家伙繼續核驗吧。咱倆就坐在這里,有一個不對的,本撫立即畫押,您也做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