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講究孝道,父祖仙逝,子孫服孝,理所當然。
《大明會典》載有明文,官員父母、祖父母離世,需回籍丁憂,“守孝三年”,實際以二十七個月為滿期。
這不僅僅是律法,還是禮制的要求,所有官員都必須遵守。
倘若貪戀權位而隱瞞,那完了,一經查出,必受嚴懲。
只有一種情況可以免除,那就是遇到軍國大事,皇帝下旨奪情。
現下流寇肆虐河南,百姓盼陳侯如盼甘露。
且登萊軍休整幾個月,兵員補充至滿員,裝備煥然一新,蓄勢待發。
眾幕僚大多認為,按這種情況,皇帝多半會奪情。
所以,當陳子履按規制上書,大家仍做著出征的準備。
然而事與愿違,燕京很快做出回復,準許丁憂。
就按上疏所舉薦,升任青州知府汪喬年為登萊巡撫。
陳子履做好交接,便動身回籍。
先坐馬車抵達臨清,然后登上官船,沿大運河南下。
臨清州是下游,沿岸農田可以引運河水灌溉,倒還過得去。
過了張秋鎮,運河水量大幅減少,不得隨意引水,便看出干旱有多嚴重了。
陳子履站在船頭看向兩岸,田間莊稼枯黃倒伏,毫無生氣。
再這樣下去,秋天收成絕不會好。
同是山東,魯西南和登萊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過了黃河邊,更慘不忍睹。
淮安一帶原有洪澤湖,是淮河漫灌形成的湖澤,據說竟干旱到湖底開裂。
兩岸百姓顧不得禁令,冒死取運河水澆灌莊稼。不過實在太旱了,杯水車薪罷了。
南直隸一向風調雨順,今年尚且沒有雨水,河南旱成什么樣,可想而知。
據稱,浙江不少州縣也開始旱了,堪稱天下奇聞。
再往南,江西也好不了太多,不少州縣都出現了逃荒難民。
唯有大江大河邊上的莊稼,還能維持生長。
陳子履一路南下,一路揪心。
可有孝在身,連往來宴請都不能參見,更不可能過問政務,徒呼奈何。
直至過了梅關,進入嶺南,田間才總算恢復蔥綠。
崇禎十七年間,全國輪著干旱,唯有嶺南的廣東、廣西兩省,幾乎沒有旱情。
不得不說,兩廣的確是風水寶地,可惜山地太多,開發得太晚,在冊田畝遠趕不上湖廣。
一路見聞,也讓陳子履愈發堅定想法,必須多運南洋米,補充大明。
同時移民海外,比如寶島,開墾更多田地,減輕海內的負擔。
地里種不出莊稼,就沒有足夠的食物,就算活剮了李自成、張獻忠,又能怎么樣呢?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造反。
到時,自然會冒出王自成,劉獻忠,永遠剿不干凈。
與其互相廝殺,還不如到海外去,和天斗。
歷經一個月漫長旅途,終于回到沙貝老家。
陳子履換上孝衣,依足禮制祭拜,然后回到家中,服孝閑居。
晉升侯爵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不用說,族里早動用族產,將老宅修繕一新。
不說金碧輝煌,總之不會漏雨漏風。
可陳子履怎么住,怎么不舒服。
忙碌五年,忽然閑出屁來,怎么坐得住嘛。
丁憂就是這樣:
不能婚嫁,不能尋花問柳,那是大不孝;
不能問政,那是貪戀權勢,不甘寂寞;
甚至不能隨意交游宴請、大魚大肉,否則會被鄉親戳脊梁骨。
實在閑得無聊,只好日日喚醒AI,看小說電影消磨時間。
孫二弟見東家經常一趟就是半天,動都不動一下,亦天天長吁短嘆。
林舒急得不行,換著法子講笑話,逗樂子,可惜效果不佳。
家姐更是長吁短嘆,直呼早知如此,就不該講究禮儀。
早點把何孟君娶進門,不至于二十好七了,還不成婚。
等丁憂期滿,都三十了。
后來陳子履實在坐不住了,又三天兩頭去族學,教族內子侄讀三字經,千字文。
一個侯爺教蒙學,堪稱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到了秋收季節,北邊傳來塘報,中原、西北數省顆粒無收。
百姓活不下去,流寇自然壯大。
“塵埃漲天,闊四十里,絡繹百里,老弱居中,精騎在外?!?/p>
崇禎八年八月,朱由檢再也坐不住了,任命湖廣巡撫盧象升總理直隸、河南、山東、四川、湖廣等處軍務。
帶領總兵祖寬、祖大樂、副將李重鎮所統關遼兵和當地駐軍夾剿,賜尚方劍便宜行事。
明確地劃分了職權范圍:洪承疇督剿西北,盧象升督剿東南。
陳子履看著塘報,羨慕不已。
洪承疇、盧象升怎么就不丁憂呢?真好呀。
這日,黎遂球、鄺露聯袂來訪,陳子履大喜過望,親自出迎。
“黎兄!鄺兄!好久不見。”
“見過侯爺!”
“哎……我已是閑人一個,兩位兄臺何須客氣?快上坐。”
陳子履一手牽一個,請到花廳落坐,寒暄幾句,問起來訪緣由。
黎遂球道:“有兩件事。聽澳門海商說起,近日大批懸掛登州旗的船隊,經外海北上。想來,應是運糧艦隊從安南、暹羅回來。特來向侯爺報喜?!?/p>
“當真!”
陳子履問明艦隊規模,不禁哈哈大笑。
去年委派陳子龍、賈輝出使南洋,一直沒有消息,正焦急呢。
再不回來,就錯過季風了。
沒想,竟一次性北返五十艘滿載大船,往少里算,亦有三十萬大米。
對于同樣遭災的山東而言,至少價值七八十萬兩,非常不錯了。
去了十艘大船,竟回來五十艘,也不知賈輝他們怎么談的。
可惜他們不知道“威遠伯”丁憂在家,否則路過廣東,不可能不靠岸匯報。
陳子履高興了一陣,又問道:“第二件呢。”
黎遂球道:“是創辦佛山火器局的事。想請侯爺出面,掛名入股?!?/p>
“哦?”陳子履有些疑惑,“你們早前……不是辦了廣州火器局嗎?”
“侯爺見笑了?!崩杷烨驖M臉尷尬,“廣州火器局辦不下去了。”
“怎么說的?”
“說是說官督商辦,實則各路神仙都往里面塞人。各衙門買槍買炮,從來不給錢,如何辦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