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聽得啞口無言,連向陪同的夸克瓊求救。
夸克瓊聽了也迷糊。
按理說,如果單純建立一個商站,確實用不了太多土地。
貿易特使、隨員、文書、采辦、通譯等等,不超過二十個人。
局促一些,十間大倉庫,一個晾曬場,兩三個住宿大院,差不多就夠了。
大概需要五畝地?二千五百兩?
和出兵助戰的錢相比,小巫見大巫,不值得特意爭執。
可公司的野心,遠不止一個商站。
要吃下貿易份額,每年至少得來十個航次吧。
水手和水兵需要上岸休息,一艘遠洋商船百來號人,哪怕全睡大通鋪,也要占不少地方。
兩艘船、三艘船、五艘船一起來呢?
還有各類使者、旅客、傳教士等等,都需要地方安置。
還有,要澳門競爭,得常駐士兵吧,不少于一百人。
必須蓋一座軍營,修建火藥庫、練靶場、校場等等,以便日常訓練。
為了方便船只,還要修碼頭,修棧橋,建立補給站和修船場。
過兩年人多了,甚至需要開幾間酒吧,蓋一座教堂……
沒有三四百畝土地,根本施展不開。
真按500兩一畝購買,購買土地的款項,竟高達二十萬兩。
好吧,如果一切順利,這筆錢可以賺回來。
關鍵在于,建立一個永久據點,除了城池之外,必須考慮整體防務。
要修建城墻、哨所和炮臺,控制所有高地和灘涂。
名義上叫商站,實則是一個據點,一座城池,一塊不可分割的土地。
最好控制整座島嶼,才稱得上完美。
香江島得有10萬明畝吧,以每畝500兩計算,價值竟高達5000萬兩。
夸克瓊眼珠子亂轉,猜想侯爺到底什么意思。
為了錢?
有可能,但不是關鍵。
莫說一個公司,哪怕整個英格蘭,恐怕也拿不出五千萬兩。
所以……只能是控制商站規模了。
于是他按住威廉,私下勾兌了一番。
重新找了個機會,來到侯府,打聽是否還有轉圜的余地。
公司的目標是建立另一個澳門,而不是一間商鋪。
為此,不吝付出五千英鎊,大約二萬兩白銀。
這是單獨孝敬侯府的,不公開。
“不是錢的問題。讓他們不要妄想了,沒有可能?!?/p>
陳子履嘴上拒絕著,卻沒有趕人的意思。
“本侯倒想問問你,你們執著于建立一個據點,到底為了什么?!?/p>
“為了……就像葡萄牙人一樣,長久、穩定地和大明做生意?!?/p>
“做生意,為何要駐扎軍隊呢?”
“是為了自衛?!?/p>
“本侯可以保證,你們只要遵紀守法,一定安全。反之,你們若有逾矩之行為,城墻再高,本侯亦可拔除?!?/p>
夸克瓊啞口無言。
老熟人了,與洛配西相比,他清楚眼前的威遠侯,手握多大能量。
更知道大明是什么國度,有成熟的體制,有數十萬正規軍,不是南洋那些野蠻部落能比的。
別看澳門有城墻,有炮臺,還有數百名雇傭兵,實則虛弱得很。
不客氣地說,威遠侯若想收回澳門,就一句話的事。
廣東官府禁止提供糧食、淡水就行了,常住澳門的三四萬人,沒法堅持三個月。
同理,哪怕香江據點建起來,得罪了侯府,不會比澳門強多少。
這就是強者的力量,威遠侯有資格說這樣的大話。
夸克瓊忍不住問道:“尊敬的陳,能否告訴我,您的真實想法是什么。我們要怎么做,才能令您滿意。”
“很簡單,老老實實做生意,一切都不成問題。”
陳子履把自己的宏偉藍圖,挑著講了一部分。
首先,香江港的根基是海貿。
廣西的藥材,江西的陶瓷,廣東的絲綢、漆器、鐵器、書籍等等,都將運到香江島出售。
安南的大米,南洋的香料,印度的棉布,扶桑的金銀,也可以運到這里來交易。
總而言之,歡迎世界各國,包括英格蘭在內,都來設立商站。
為了達成這個愿景,侯府會一視同仁,保護所有正經商人,包括英國人在內。
這樣的地方,怎么能被外國軍隊控制呢?
英屬東印度公司不可以到島上駐軍。
當然,維持少量雇傭兵,看家護院,是可以的。
大規模駐軍,絕對不可能。
夸克瓊徹底聽懂了。
香江島不是挑給英國商站,而是侯府為自己挑的。
未來的香江島,將和濟州島一樣,將成為一座貿易島。
英國商站是其中的客人,而不是主人。
想到這里,夸克瓊頓時氣餒,沒有了往下游說的勇氣。
和侯府爭地方,不可能爭得過呀。
于是退而求其次,能不能給英國商站,重新找一個地方。
條件不需要多好,比如說新會附近的高欄島。
陳子履奇道:“你們為什么執著于自建據點呢?難道法蘭西人去英格蘭做生意,會先建一座城嗎?”
“這個……”
夸克瓊一時詞窮,竟無言以對。
對呀,為什么呢?
自大航海以來,歐洲海船前往世界各地,都要建立一個據點。
時間久了,都已經形成習慣。
理由可以說出很多,不過窮糾根源,一時竟答不上來。
夸克瓊想了好久,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因為世界各地都不歡迎歐洲人,或者最初歡迎,慢慢演變為趨向驅逐。
為了對抗驅逐,只好建立一個足以自衛的據點。
這樣就可以熬到想法轉變,繼續貿易下去。
“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蛟S在南洋、美洲行得通,但在大明行不通?!?/p>
“那澳門……”
“澳門能存在幾十年,不是因為城墻,而是大明需要澳門。”
陳子履毫不避諱,侃侃而談。
中國自北宋以來,工商業便十分發達,到了明朝,更走向了巔峰。
在江西景德鎮,瓷窯數以萬計,年產瓷器數都數不過來;
在佛山,鐵器作坊多達幾百家,爐火晝夜不停,煙火味彌漫整個市鎮。
其他行業亦是如此。
大明生產那么多東西,當然要往外賣。
澳門充當了貿易港的角色,地方官府雖然沒想通透,卻知道允許存在,利大于弊。
所以睜只眼,閉只眼,沒有去管。
陳子履道:“所以,本侯為何要驅逐你們呢。既然不會驅逐,你們又何必筑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