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閉上眼睛,想象雪中決戰的情景。
明日不刮風還好,若刮大風,必是一場極其艱苦的戰斗。
一旦戰斗持續入夜,凍死的人,恐怕比戰死的人還多。
所以,額外的一件冬衣,額外的一兩棉花,就能挽救一個士兵的性命。
然而,方圓二百里,官衙庫存,大戶囤積,棉布行、綢緞行,一切能搜集到的布料和衣物,早就送往前線了。
這個時候還要搜集冬衣布料,又能去哪里找呢。
莫非……
“一定辦到!”
孫傳庭大步走出縣衙,冒著寒風,向廊下大喝:“傳我命令,威遠侯明日決戰,全城搜集冬衣。”
又向轉向傳令兵:“連夜前往封丘、長垣、延津、滑縣、浚縣……告訴各地父母官,每戶……每戶至少一件。”
“是!!”
七八名使者想外疾馳,孫傳庭則帶著數隊士兵,來到城內里坊。
士兵們挨家挨戶拍開大門,一個士兵敲起了銅鑼,放聲大喊:
“威遠侯明日決戰,全城搜集冬衣!”
“威遠侯明日決戰,全城搜集冬衣!”
胙縣并不大,在縣衙的戶籍冊里,不到三千戶。這幾年戰亂旱災,逃了一些,僅剩一千七八百戶。
士兵挨家拍門,很快便將千余戶主,以及趕來干活的幾千民夫,帶到了十字大街。
聽說要強征衣物被褥,很多家主忍不住哀嚎。特別軟弱的,更忍不住哭哭啼啼起來。
天實在太冷了!
小康之家還好些,家里有三五件,騰出一件就是了。
窮苦人家就難了,家里本就沒有太多衣物,家主出門,得把全家厚衣服都穿上才行。
晚上睡覺,恨不得全家老小都躲在一個被窩里,就這樣還瑟瑟發抖呢。
所以,莫看每戶只征一件冬衣,卻是極要命的事。
輕則無法出門干活,重則不足以御寒,晚上凍死一兩個家人。
孫傳庭站在菜市口臺上,看著下面的全城百姓,心中痛楚,實難忍受。
要說整個剿賊大軍,哪支部隊最缺冬衣,他最清楚——山西軍。
山西冬天也很冷,士兵本該自備冬衣的,可這幾年流寇連連過境,官軍戰死一批招募一批,冬衣根本就不夠分。
偏偏朝廷只讓出兵,不發軍餉,從太原匆匆趕來,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顧得上其他呢。
臘月時節,光趕路就凍死過不少士兵,明日若是大決戰,不知多少山西子弟……
“鄉親們,明日決戰,大軍苦寒。一件衣服,一件斗篷,一床被褥,就能救一個將士啊!我孫傳庭……”
說著,他抱起雙拳,向下面的百姓深深一鞠:“拜托大家了!”
下面鴉雀無聲,每個百姓臉上,都寫滿了猶豫和掙扎。
從萬歷四十四年,到崇禎十年,明金戰爭打了太久,太久了。
長到不少小伙子,變成了老朽,不少頑童,長成了壯年。
官軍敗了要加餉,勝了也要加餉,年年加征,年年困苦。
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上官莫說了,我……我捐。”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走上高臺,脫下了身上的棉衣。
里面僅剩一單衣,冷得瑟瑟發抖,卻在強撐中站直。
“老丈!”
孫傳庭包含熱淚,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心里猶豫,要不要把棉衣還回去。
哪知老者忽然面向臺下,舉起手中棉衣,大聲道:“大家伙,威遠侯殺韃子,咱拼了老命,也得出一分力呀。”
說著,將棉衣放在孫傳庭腳下,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高臺。
“俺也捐了。再烤幾天火,大不了明年再添置。威遠侯能贏,俺們信。”
又有一個壯漢走上高臺,將身上衣脫下。
有了兩人帶頭,上臺脫衣的漢子越來越多。
不少慷慨之人,非但帶來了數件冬衣,還把家里的棉被,布簾子都送來捐了。
一個非常憎恨孫傳庭的大戶,這時也顧不得作對,從家里帶來數十件棉衣。
據說,把數十個家仆身上都給扒了。
更有甚者,一個老頭竟送來了一件壽衣,說是上好的布料。若將軍不嫌晦氣,就一并收了。
菜市口的高臺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個士兵在旁計數,竟然算到了兩千多套,比全城在冊戶數都多。
孫二弟在旁看得熱淚盈眶。
這個時候,他終于明白家主苦苦堅持,到底為了什么。
一句“威遠侯,我們信”,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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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年農歷三月初一,汲縣外鼓聲隆隆,響徹天際。
兩軍將士不約而同走出軍營,向對方營盤的方向邁進。
黃臺吉對天氣非常滿意,風足夠大,天氣也足夠冷。
明軍飛艇飛不起來,火箭炮因為大風影響,會產生方向偏差,火銃更容易啞火。
反之,滿洲八旗穿著厚厚的甲胄,鐵甲里面是棉甲,棉甲里面還有長絨皮草,防風保暖得多。
總而言之,在雪地里作戰,女真人從沒怕過——蒙古人差一些,卻也比漢人強。
沒有比這更好的天時了,今日不決戰,更待何時。
另一邊,陳子履也指揮士兵,在雪地里展開陣勢。
酷寒固然對明軍不利,但及膝的積雪,也限制了騎兵的發揮。
騎兵跑不起來,既沒法沖鋒,也不方便逃跑。
這是難得的,有可能全殲后金軍的機會,絕不能錯過。
“督帥,兩軍相距約三里,打不打火箭炮?”
韋靖遠趕來中軍,提醒主帥,敵軍在火箭炮射程內列陣,簡直膽大包天。
今天后金軍布陣還算密集,若能轟到陣中,一炮能打死好幾個。
“韋二狗啊韋二狗,本侯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當將軍,要勤思多想,切莫魯莽。韃子為何在三里外布陣?”
“為啥?”韋靖遠一頭霧水。
“本侯定下規矩,射程定死了三里,這沒錯。可這兩年,萊州火箭炮越來越次,能有一半摸到三里,打到一點前排,就很不錯了。”
陳子履忙了偷閑解釋了一段,看到雪地里跺腳的士兵,又不禁皺眉。
打起來固然會發熱,可兩邊士兵都太多,光展開陣勢,就得大半個時辰。
另外,若是勢均力敵,一直打到入夜,那就遭了。
“真他娘的,這么反常的天氣,地方志里怎會沒有記載呢?AI到底有沒有好好搜集史料?”
陳子履吐槽了一句,又看著后方一句長嘆:“不知道孫傳庭在后方,能幫上多少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