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得可真夠深的。”
陳子履罵了一句,不禁暗暗發(fā)愁。
此時已是寅正時分,兩軍從辰時開始,足足激戰(zhàn)了四個時辰。
既是生死之戰(zhàn),誰個將領(lǐng)都不敢有保存實力的心思。
因兵力并不占優(yōu),大部分營隊退下來休整一會兒,又得重新再上。
很多將領(lǐng)親自上陣沖殺,七進七出間,渾身上下殺成了血人。
光千總以上校官,便有十一人力竭而亡,底下士兵之疲憊,可想而知。
主戰(zhàn)場如此,周邊各路戰(zhàn)事之激烈,不遑多讓。
一路敵軍繞過戰(zhàn)場,偷襲淇門鎮(zhèn)大營。
又有數(shù)股韃子連夜出發(fā),埋伏于道旁,阻擊前來增援的偏師。
甚至還有一支數(shù)百人的小分隊,穿著明軍軍服,試圖詐開淇門鎮(zhèn)背后的滑縣,被劉澤清所識破。
汲縣方圓一百里之內(nèi),可謂處處烽火,廝殺不斷。
陳子履想盡了一切辦法,幾乎用光了火箭炮,百門火炮亦打得幾近炸膛,才漸漸占了些上風(fēng)。
另一方面,隨著陽光漸漸西斜,中午剛剛升高一點的溫度,又開始慢慢下降。
這才寅正時分,氣溫又降到了零下十度。
不少士兵從火線退下來,累得躺在路邊休息,才一會兒,竟凍死了。
吳三桂、尚可喜、金聲桓、黃得功,沒有一個擅自后退……就連自私自利,膽小如鼠的劉良佐,都派了一隊兵過來過來增援。
總而言之,八萬明軍人人盡力,整支軍隊的狀態(tài),幾乎達到了這個時代的極限。
陳子履是萬萬沒想到,在這種幾近油盡燈枯的時候,黃臺吉竟還藏著三四千精銳,一直沒有出手。
這支生力軍殺來,明軍上下盡是疲兵,如何能擋呀。
稍有閃失,整條戰(zhàn)線必將瞬間崩潰,一敗涂地。
只能……只能靠威遠營了。
陳子履指著那支生力軍,向甘宗彥道:“馬上集結(jié),前往左翼。”
甘宗彥抹著眼淚道:“太冷了,士兵裝藥困難,輪射打不出來啊。方才頂上去一陣,差點讓對面突破了。”
“沒別的辦法了。威遠營只上去一輪,體力最好。”
陳子履也不廢話,縱馬奔向威遠營休息所在,拔出寶劍,向四周喝道:“威遠營將士聽令,速速整隊,前往左翼結(jié)陣布防。”
“是!”
“第一哨甲隊,開始報數(shù)!”
“第二哨甲隊,開始報數(shù)……”
威遠營從香江島訓(xùn)練開始,到這會兒有將近一年,也算老兵了,深知軍法之嚴。
一個個爬起,原地整理隊伍,按操典報出數(shù)字。
沒一會兒就整理好隊伍,向左翼邁進。
他們剛剛抵達,那支后金生力軍也繞到左側(cè),出現(xiàn)在了威遠營對面。
遠遠觀之,對面旗幟之嚴整,裝備之豪華,又在其他八旗兵之上。
“侯爺,那是黃臺吉的親衛(wèi)營,”曹文詔迎了上來稟報,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陳子履聽了,也感到頭皮發(fā)麻。
遙想鐵山之戰(zhàn),就是黃臺吉帶著親衛(wèi)營,從山間走小路繞到后方,帶著杜度、石廷柱等部,襲擊明軍后防。
李國英素以擅守著稱,又有打虎口要塞為后盾,竟活生生被沖垮。
這支親衛(wèi)營戰(zhàn)力之強,可見一斑。
黃臺吉以此為后手,看來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了。
威遠營從未經(jīng)歷生死決戰(zhàn),能頂?shù)米幔?/p>
此時北風(fēng)呼嘯,全是廣東人的威遠營士兵,無法適應(yīng)這樣的天氣。
一個個冷得雙手發(fā)抖,裝填彈藥的速度,比平時慢了數(shù)成不止。
正如甘宗彥所說,這樣的裝填速度,根本打不出連綿不斷的彈幕。
陳子履看在眼里,無比揪心。
可是……連曹文詔這樣的猛將,全營打成了半殘,需要友軍保護側(cè)翼。
全軍上下,哪里還抽得出成建制的生力軍。
只能靠威遠營。
“兄弟們!冼家樂……陳才俊……梁偉俊……”
在輔兵重新布置拒馬的間隙,陳子履抖起韁繩,在前排緩緩走過,大聲叫出一個個名字。
其中的幾個,甚至是同村的遠房親戚,或者臨村的表表表兄。
當真是滿營子弟兵。
叫著叫著,語調(diào)也從平時的官話,改成了廣州口音。
“大家都說,我們廣東人不懂打仗。本侯偏不信,我們廣東人,也能出精兵。”
陳子履指著對面,正準備發(fā)起攻勢的敵人:“對面是黃臺吉的親兵營,你們說,我們能不能打!”
聽說是黃臺吉的親兵營,威遠營將士均大吃一驚。
不少士兵的眼中,忍不住露出恐懼之色。
一時間,竟沒有人回應(yīng)。
“能打!”
一個校官忽然出列,高舉手中燧發(fā)火銃:“稟侯爺,我們能打!”
“好,你叫什么名字。”陳子履明知故問。
“步兵第七哨代哨總,張家玉。”
“很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哨總。你若戰(zhàn)死,本侯親筆為您立傳。”
“謝侯爺。”
張家玉俯身一拜,轉(zhuǎn)過身,面向自己的哨隊。
“驅(qū)逐韃虜,中興大明,我們廣東人,能打。”
“廣東人,能打,能打!”
“廣東人,能打,能打!”
張家玉作戰(zhàn)英勇,又有才學(xué),深得左右同袍愛戴。
他振臂高呼,其他同袍立即學(xué)著樣子,高舉手中火銃,齊聲吶喊。
其他哨隊看到這里,哪里肯落于人后,紛紛舉起武器,高呼起來。
威遠營聲浪如潮如浪,激得原本就在左翼的山西兵,跟著嗷嗷叫起來。
“額們山西兵,也不是孬種。”
“俺么河南人,更不是慫蛋……”
“俺么山東人……”
一時間,聲浪從左翼往右傳,大明各省士兵,均在發(fā)出呼喊。
所有聲音匯集一處,便成了一句話:
大明上下,盡英豪。
“嗚嗚……嗚嗚……”
后金軍率先吹起號角,三四千騎緩緩前移,開始了沖刺。
威遠營將士亦裝填好彈藥,上好了刺刀。
甘宗彥扯著嗓子,喊出此戰(zhàn)的戰(zhàn)術(shù):“所有人聽好了,一輪齊射,換刺刀陣,死戰(zhàn)不退。”
“死戰(zhàn)不退,”張家玉盯著前方,看著越來越近的建州女真,在心里默默念起新作的一首詩:
“裹尸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