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在已經(jīng)微涼的毛血旺里撥弄了兩下,夾起一片浸滿紅油的毛肚,卻沒送進嘴里,又放了回去。
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慢慢擦著手,目光垂著,像是在斟酌詞句。
包廂里那種微醺的、回憶的暖意,隨著他這個動作迅速冷卻下去。
“老肖,”唐國天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沉實了許多,那點川味的隨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凝重,
“咱們是老同學,過命的交情。有些話,別人不會跟你說,也不敢跟你說。但我得說。”
他抬起眼,看著肖北。
“你要做的很簡單,一個字。”
“錢。”
肖北眉頭瞬間擰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唐國天像是沒看到他表情的變化,繼續(xù)說下去,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敲在實處:
“不是我俗,更不是我隨波逐流。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任何人辦事,都必須遵循對應的規(guī)則。別說什么眾人皆醉我獨醒那一套,沒用。人家不理你,你就完了。項目再好,報告再厚,也得在某個環(huán)節(jié)停下來‘研究研究’。一研究,可能就是一年,兩年,等你研究出結果,時機過了,領導換了,一切從頭再來。”
肖北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又強行松開。他沒打斷,只是聽著,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當然,”唐國天話鋒稍微一轉,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也不需要多少。如果換別人來跑這種上百億的大項目,想敲開所有的門,讓流程走得順一點,至少得拿出個幾千萬甚至上億來鋪路。但你肖北來了,你找到我了,我豁出這張臉,去給你辦。他們看我的面子,看司里未來可能的協(xié)作,肯定也會給面子,不會故意卡你。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咱到哪,也不能空著手去,不是?你不掏大錢可以,但人情往來你總得有吧?你總得讓人家心里舒舒服服的吧?我可以空著手去,就靠一張臉,一張嘴,說這是戰(zhàn)略需要,是技術試點。但你肖北可以嗎?你作為項目的負責人,作為地方的主政官,你能像個愣頭青一樣,裝傻充愣,覺得一切都該按最理想的規(guī)矩來嗎?”
唐國天看著肖北,眼神復雜:
“老肖,我了解你。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講原則,講黨性。可有時候,原則是方向,方法是路徑。路徑上有些坎,你得知道它存在,然后想辦法過去,而不是站在坎前頭,硬說這坎不該有。”
肖北沉默了。
不是被說服的沉默,而是一種高度緊繃的、內部劇烈運轉的沉默。他臉上的肌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角微微凸起。唐國天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一路北上、靠著那股火氣和執(zhí)著撐起來的氣球。現(xiàn)實的、冰冷的、帶著油膩感的規(guī)則輪廓,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他不是不懂這些。在基層,在紀委,在縣委書記任上,他見過,聽過,甚至親手處理過。他厭惡,他憤怒,他曾經(jīng)把好幾個試圖用這種方式“潤滑”關系的干部,親手送了進去。他以為,到了這個層面,到了關乎一城發(fā)展命脈的重大項目上,有些東西會不一樣。
現(xiàn)在看來,是他天真了?還是唐國天過于世故?
不。肖北迅速否定了這兩個念頭。唐國天不是世故,他是清醒,清醒得近乎殘酷。他說的,大概率是此刻北京城里,許多事情運行的某種真實邏輯。而自已,也并非天真到認為可以不付出任何額外代價就能辦成天大的事。
問題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接不接受”,以及“如何應對”。
他的原則不允許他接受這種“潤滑”,他的黨性要求他干干凈凈。但他要辦的事,又確實需要打通那些關節(jié)。矛盾像兩堵墻,向他擠壓過來。
他不是沒有白手套。以他現(xiàn)在的地位,只要稍微暗示,甚至不需要暗示,自然會有人揣摩上意,主動把這種“臟活”攬過去,而且做得滴水不漏。很多地方上的項目,不就是這么跑下來的嗎?
但他不能。
他腦子里迅速閃過幾張面孔——陳平安、包山、張碩......那些跟著他從基層一路走來的班底。他們尊重他,信任他,不僅僅因為他能帶著大家干事,更因為他這個人“干凈”,有股子讓人服氣的“正”氣。他比他們自已,更珍惜他們每個人的政治生命和那身制服代表的尊嚴。他不能開這個口,更不能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沾上這種污糟事。那是在毀他們,更是在毀他自已立身的根本。
那怎么辦?項目不跑了?高鐵站不建了?
這個念頭只出現(xiàn)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掐滅。絕不可能。
就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個名字,突然毫無征兆地跳進他的腦海。
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大概,”肖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wěn),“需要多少?”
唐國天仔細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斷他這句話是真心詢問,還是某種抵觸的延續(xù)。看了幾秒,他身體往后靠了靠,給出了一個數(shù)字:
“雖然我豁出臉去辦事,但......怎么也得個一兩百萬吧?這不是給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你需要準備一些‘活動經(jīng)費’。見面伴手禮,關鍵時候的‘心意’,一些場合的‘贊助’。面要廣,點要準,不能顯得寒酸,也不能落人口實。這筆錢,得隨時能拿出來,用得出去,還查無實據(jù)。”
一兩百萬。
肖北的心沉了一下。
他本以為,靠著唐國天的面子,或許幾十萬就能應付過去,這筆錢,他甚至可以想想辦法,從自已那點積蓄里擠,或者用一些絕對干凈、但繁瑣的方式去籌措。
可一兩百萬,這超出了他個人能力的極限,也絕不可能用任何正規(guī)的、屬于他肖北的渠道去獲取。
這果然是一道坎。一道又深又寬的坎。
他沒有表現(xiàn)出唐國天預想中的震驚或為難,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臉上沒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