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還得接著往前頂。”他低低說了一句,又糾正自己,“不是明天——今天。”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陳曦從門口探進來,頭發在燈下有一點亂:“走吧,七點半出發,九點前得到市里。”
“嗯。”周沐陽站起來,拿起白大褂,又把封存箱提了起來,“走。”
兩人一起下樓。
院子里有個早起的病人看到他們,點了點頭。
“周醫生早。”
“早。”周沐陽笑了笑。
車子在灰色的晨光里發出一聲低鳴,緩緩駛出醫院大門。
道路濕濕的,像剛被夜露洗過。
今天的每一步,都得落在證據上。
車剛拐出醫院的路口,陳曦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衛健委立案組發來的信息。
“九點藥監說明會地點變更:七樓一號會議室改為六樓A會議室。原因:七樓管道維護。另:建議攜帶封存視頻原始素材,及庫房溫濕度記錄。”
陳曦把信息念給他聽,自己也皺了下眉:“七樓管道維護?大清早的?”
“無所謂。”周沐陽把封存箱往腿上挪了挪,“換哪都一樣。我們只盯一個目標——把事實擺上桌。”
車一路向前,穿過半醒的街道。信號燈由紅變綠,又由綠變黃。
天邊的那點亮光逐漸鋪開,像有人在黑暗的簾子后面輕輕一推。
上午九點前五分鐘,市藥監局大樓門口。
臺階上有幾個人影,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何清站在門口,朝他們點了點頭,眼睛里帶著一絲隱隱的贊許:“你們來得早。”
“習慣。”周沐陽把封存箱遞給她。
“所有封條完好,編號見內附清單。這是封存視頻原始素材的硬盤,這是哈希指紋的第三方存證回執,還有庫房溫濕度記錄。”
“很好。”何清接過,轉頭對一旁的工作人員道。
“登記、拍照、入檔。”
她又看向陳曦:“今天不一定輕松。對方會挑小毛病。你們穩住。”
陳曦笑了一下,收斂得很快:“我們從來就不靠嘴穩,靠的是這箱子。”
“走吧。”何清抬腳上臺階,“戰場在樓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外是筆直的銀杏樹。
葉子早落光了,只剩下枝條像一簇簇干凈的手指,向天伸著。
電梯里沒人說話。叮的一聲,門開了——六樓A會議室的門口站著幾張陌生的臉,其中一張,周沐陽在凌晨的匿名郵件里、錄音里,已經“聽見過”。
程煜沒來。來的是那位地方商會的副秘書長,,笑容堆得很整齊。
他的目光在封存箱上停了一秒,像是不經意地:“周醫生,久仰。”
“今天是說明會,不是寒暄會。”周沐陽淡淡,“久仰留到以后。”
何清側一身,讓他們先進門。會議室里,攝像機已經架好,屏幕正顯示“樣品接收憑證——YJ-2025-02-12-266A”。
戰術不是在話上開場,是在證據上開場。
何清把封存箱放到桌上,打開蓋子的同時,視線斜了一下——到場的人不止藥監和衛健委,還有一位市里宣傳口的干部。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會議開始前,先按規程對封樣狀態進行核查。請各位將手機調至靜音。”
她笑了一下。
“如果誰不愿調靜音,也可以把手機放到門口的小盒子里。我們會給它也貼上封條。”
有幾個人笑出了聲,但是笑聲里有真有假。
周沐陽看著桌上那只小盒子,像刀在陽光下瞬間一亮。
戰斗,正式開始。
周沐陽把茶放下,起身去保衛科:“把今晚所有監控先保下來,尤其是藥房走廊、樓梯口、后門。”
保衛科長應聲,把硬盤備份拷出來。劉航守在旁邊,眼睛緊盯屏幕,“來了來了,就是這段。”
畫面里,臨時搬運工拎著黑色背包,先在門口蹲了半分鐘,摸了兩次鑰匙孔,又起身往樓梯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開始撬。動作不熟練,但有練過。
“時間戳二十三點零九分。”劉航在紙上記下,“十分鐘后顧立群到了走廊,和他擦肩,兩人沒說話,但步子像踩點一樣。”
周沐陽點一下屏幕:“截幀存檔。把這兩段單獨導出來,命名統一,寫清時間、地點、攝像頭編號。”
保衛科長一邊操作一邊說:“要不要叫衛健委值班領導?這事大。”
“現在就打電話。”周沐陽想都沒想,“就說藥房異常,懷疑有人夜間試圖進入,已經封存,麻煩到場見證。”
電話打出去,值班領導口氣緊:“我十五分鐘到。”
——
十五分鐘后,衛健委值班領導到了。陳曦在門口迎了一下,話不多,直接把封條、照片、鞋印采樣袋一一擺開。
“先按規定走。”周沐陽把鑰匙交給值班領導,“在您見證下開門。”
值班領導點頭,“錄像開著。”
封條撕開,門一推,藥房里安安靜靜。貨架上整齊擺著藥箱。陳曦把清單拿出來,照著盤點。盤到第三排,她停了停,“這幾箱是今天傍晚才入庫的?”
藥師老周被叫來對賬,翻了翻臺賬,“按記錄是晚七點半的‘緊急調撥’。”
“調撥誰批的?”
“系統里顯示審批人顧立群。”
值班領導皺眉,“調撥理由?”
“無。”
周沐陽擼起袖子,戴手套,拆了最上面一箱的外膜。里面是頭孢類,批號抄出來一看,他把筆停在空中:“和前幾天封存的那批開頭一樣,只是末尾三位不同。”
劉航已經反手把另一箱的批號拍照對比,“紙盒壓痕淺,印字色淡,和我們前天在鄉鎮衛生院封的那個類似。”
值班領導沉下聲:“這幾箱先別挪,照規程封存。”
陳曦現場填寫封存單,三方簽名,騎縫蓋章。周沐陽把攝像頭對準封口,“再加一張標簽,寫上‘待復核’,防止被換。”
藥師老周小聲說:“這箱我真沒見過,是剛通知我登記一下,我就照做了。”
“你別多說,照規矩做,你這句‘照通知登記’我幫你寫在情況說明里。”周沐陽語氣很平,“別背鍋。”
值班領導看了看時間:“我把這一頁原件帶走,明早上報。今晚你們把門再加一道封條,鑰匙也先放我辦公室。”
“好。”
封完,大家退到走廊。陳曦低聲說:“這幾箱像是給明天做準備的。”
“嗯,明天會有人來。”周沐陽看著封條,“他們要捐設備,順手‘幫忙整改庫存’,把賬洗干凈。”
“你怎么知道?”
“有人給我透過風。”他沒說名字。
夜里一點多,人散了些。陳曦沒走,守在藥房門口的小椅子上坐著,腳邊放了瓶礦泉水。
“我盯一會兒,你去值班室躺一會兒。”她抬手看了看表,“三點換我。”
“你撐得住?”
“我比你能熬。”她笑了一下,“你別管,去吧。”
周沐陽沒再爭,把手機放在靜音,回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給法務:“今晚藥房封存,見證人在場,視頻、照片、封存單明早送你。”
第二條給劉航:“鞋印照片發我一份,明天找賣這款鞋的店打聽一下出貨量。”
沒躺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秦語嫣:“我明天上午會去醫院,我不想旁觀了。”
他回:“按流程說話,別表演。”
那邊遲疑了很久,回了一句:“我知道輕重。”
早五點,周沐陽醒了。洗了把臉,回到藥房門口,陳曦還在。她把外套往上攏了攏,聲音有點啞:“換班。”
“去休息室睡兩小時,八點叫你。”
她點點頭,走兩步又回頭:“周沐陽,你要是當了院長,第一件事干嘛?”
“把藥械陽光臺賬徹底推到線上。”他沒想太多,脫口而出,“每一筆進出都讓患者能查到。”
陳曦笑了,“行,記下了。”
七點半,衛健委值班領導準時來,連夜整理好的材料裝在信封里,蓋了章。法務也到了,現場核對封存單和錄像。
八點,劉航興沖沖跑來:“我問到這款鞋了,市里南門那家檔口賣過一批,單位采購過,發票抬頭是‘康源醫貿’。”
“好。”周沐陽點頭。
“這算不上證據,但能補充背景。”
“我還問了倉庫管理員,他說上個月有個中年男人來拿貨,車牌開頭跟昨晚那輛商務車一樣。”
“好,我知道了。”
九點半,陳曦精神好了些,回來接過資料。
遞給值班領導:“這份走衛健委,這份走紀委,那份我們存檔。”
說話間,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保衛科長從外面跑進來:“來了,一隊人,說是市商會帶捐贈,車上還有設備。”
“誰帶隊?”周沐陽問。
“程煜。”
“果然。”陳曦把文件一夾。
“走,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