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停了三輛車。前兩輛是廂式貨車，后面一輛黑色商務。
程煜穿得體面，正和保衛閑聊，身邊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西裝筆挺，自報家門——市商會副會長，姓蔣。
蔣副會長笑呵呵：“我們聽說你們醫院條件有限，特地捐一臺血氣分析儀、一臺彩超，還有幾箱應急物資。支持基層醫療嘛。”
程煜補刀：“我們只是做點小事，不值一提。”
保衛科長看向陳曦，陳曦點點頭：“捐贈要走流程。設備先到倉，驗收再簽字。”
蔣副會長笑容不變：“當然。不過我們今天時間緊，就不麻煩你們了。我們已經聯系過顧副院，他讓一個負責人來接一下就行。”
顧立群這時候從樓里出來，步子很穩：“陳主任，商會好意，別讓人等太久。”說完，他把話鋒一轉，朝程煜做了個“請”字，“周醫生呢？這次捐贈點名要他來接收。”
陳曦側身，看向周沐陽。
周沐陽往前走，聲音不大，“我可以接，但照章辦事。”
程煜笑：“那當然，我們最講規矩。”
“行。”周沐陽點頭，“先登記設備清單、序列號，入庫拍照。貨車司機和搬運人員的身份證也要留底。捐贈協議我先看一眼，再簽。”
蔣副會長爽快：“沒問題。”他一抬手，搬運工抬著木箱往里走。
周沐陽伸臂攔了一下：“先過Ｘ光掃描，再開箱。”
“這還要掃？”蔣副會長愣了一下。
“醫院倉庫常規。防止里面加雜物。”陳曦接上話，“我們不懷疑捐贈方，只是制度。”
蔣副會長笑容維持，但眼皮跳了一下，“可以可以。”
顧立群臉上沒表情，“我去庫房盯著。”
“您不用盯。”陳曦回頭，“今天庫房我們已封存。請在外面等，等封存解除后再一起進去。”
程煜在一旁打圓場：“都是自家人，別那么見外。”
“正因為是自家人，規矩要更緊。”周沐陽把話壓了回去，“蔣副會長，請。”
——
倉庫門口，Ｘ光掃描機“滴”地響了一聲，屏幕上顯示的輪廓大致是機器配件，沒有異常。第二箱、第三箱也掃過。
輪到放最后那幾箱“應急物資”時，屏幕上蹦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盒子輪廓，大小統一，外形像藥品外盒。
陳曦示意停下，“這一箱先開。”
保衛把箱蓋撬開，里面是用塑料膜封好的藥物盒。周沐陽戴手套抽出一盒，一翻背面，批號上有手寫筆跡。
他把盒子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這批號，和我們昨晚封存的箱子開頭一樣。”
顧立群第一反應：“捐贈物資里面有藥，正常。”
“正常。”周沐陽點頭，“可你昨晚‘緊急調撥’的那幾箱，批號同源。這兩處一碰，就不正常了。”
蔣副會長笑相僵了半秒，迅速圓回來：“藥物是臨時加的，可能沒來得及通知。”
“那就更要驗。”陳曦把封條取出，“這一箱先封，走藥監通道。其余設備照常驗收。”
程煜開口，聲音放柔：“陳主任，別太較真。咱們是一心為醫院好。”
“那就按好事的規矩。”周沐陽簡短，“我不懷疑你們，但我對批號過敏。”
顧立群終于沉不住氣，“你別在這兒指手畫腳！醫院怎么運轉我比你懂！”
周沐陽看他，“你昨晚批的‘緊急調撥’，今天正好有一箱‘捐贈藥物’批號相近。你說巧不巧？”
“巧。”顧立群咬牙。
“行。”周沐陽點頭，“那就把巧的證據走一遍。”
登記、掃描、拍照、封存，一項不落。蔣副會長還在努力圓，“你們放心，藥肯定沒問題，我們公司每次捐都這樣。”
“您愛捐我們歡迎。藥的事我們自己查。”陳曦客氣一句，面無多余表情。
程煜始終笑著，臨走前，他拍了拍周沐陽的肩：“周醫生，有些話當面說，別在網上說。你救人的本事，我服；其他的，別太橫。”
“我橫？”周沐陽笑了笑，“我怕死人。”
程煜“哦”了一聲，笑容薄了半分：“那就等你把死人救回來。”
他轉身上車，車隊緩緩駛出。顧立群沒走，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喜怒。陳曦把封條收好，淡淡來一句：“顧副院，藥庫鑰匙我先替您保管，等流程走完再還。”
顧立群盯著她看了兩秒，什么都沒說，轉身回樓。
——
辦公室里，周沐陽把早上的所有照片、視頻、封存單打包，交給法務一份，衛健委一份，自己再留一份。他把昨晚的鞋印照片和這批“應急物資”的箱體照片放在同一頁里，寫上時間點。
劉航興奮得像打了雞血：“師兄，今天過癮。”
“別高興太早。”周沐陽把文件夾合上，“這才是前夜。”
“那明天呢？”
“反撲。”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給陳曦發了條消息：“晚上我守倉。你回去睡一覺，明早八點再換我。”
陳曦回：“少逞強。我們一起守。”
他笑了一下：“聽你的。”
手機又亮，是秦語嫣：“今天謝謝你按流程接待，別看程煜笑，他心里記仇。”
他回：“早就記了。”
她隔了很久又發：“周沐陽，你一定要活著贏一次。”
他盯著這行字，敲了一句：“我只是做醫生該做的。”
發送。
六樓會議室，門口一早就換了牌子，從原本的“小會議室”臨時挪到Ａ廳。
周沐陽提著藥箱走進來時，心里就有數——這會，不打算讓他輕松。
何清靠過來，聲音壓得低：“他們想做動作，你就按我說的，把‘四證’全攤開。”
周沐陽點了下頭，直接把準備好的文件袋放桌上。
對面一排，藥監局、市衛健委，還有宣傳口干部。顧立群坐在人群里，神色板著，嘴角帶著點冷笑。
主持人剛準備開口，周沐陽已經站起來，聲音不大，卻穩穩壓住場子：
“今天誰想玩虛的，我先把證據擺桌上。四樣，缺一不可。”
他從袋子里一件件拿出來，像擺藥方一樣：
“第一，封存視頻的原始素材，完整無剪輯。
第二，接收憑證，騎縫章在這兒。
第三，庫房的溫濕度記錄，還有連續監控。
第四，第三方哈希指紋存證的回執。”
說著，把Ｕ盤和打印件一字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