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何以見得？”

　　方以智陡然色變，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最近一年，為了剿滅河北（黃河以北）流寇，河南官軍大量北上，開封、洛陽等地十分空虛。

　　這個時候，流寇若能成功渡過黃河，無異于一把利劍，切在了一團黃油上——指哪打哪。

　　河南的數百萬百姓，恐怕要遭殃了。

　　陳子履當然知道這一點。

　　可還能怎么辦呢？

　　前線洪承疇在管，不是阿貓阿狗，或者其他平庸之輩。

　　在打仗方面，洪承疇已是崇禎朝的頂級統帥，換別人上，不會比他干得更好。

　　而是不是詐降，是不是受撫，是無法靠嘴來辯論的。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唯有密切關注流寇動向，才能辨別真偽。

　　且就那十天八天功夫，最為關鍵。

　　在流寇大舉收縮，即將渡河的時候，官軍齊齊壓上，自然克盡全功。

　　反之，流寇一旦做好準備，大羅金仙也沒法阻止。

　　消息傳到登萊，最佳時機早就過去，如今上疏勸阻也是白費，馬后炮罷了。

　　“今年天氣這么冷，黃河應該已經凍上了。剩下的，就看洪承疇在開封、洛陽留下多少后手了。”

　　陳子履感慨一句，然后把河南軍情放在一邊，把其他幕僚、參謀找來議事。

　　讓孫二弟回一趟府里，順便叫上賈輝。

　　等眾人到齊，把早前收到的一份情報，重新拿了出來，攤在桌上。

　　賈輝眼疾手快，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鄭軍艦隊進擊會安，為阮軍所敗，倉皇北逃云云。

　　賈輝一臉疑惑：“這鄭軍是誰？阮軍又是誰？會安又在哪里？”

　　其他人也看得云里霧里，不知所云。

　　阮大鋮就聽說過，阮姓將軍卻未曾耳聞，哪跟哪呀。

　　“這是安南。”

　　陳子履簡單說了一下。

　　原來，安南經過百年南侵，吞并了順化、廣南地區，并步步侵襲占婆、水真臘等國。

　　其中戰功最為卓著者，要數阮氏家族。

　　可惜阮氏鎮守廣南太久，尾大不掉，漸漸不服升龍府號令。

　　現下安南分成兩塊，北部是黎朝國都所在，由權臣鄭梉把持，地位類似中國的曹操。

　　廣南則由阮福瀾執掌，是阮氏家族的第五代君主。

　　阮福瀾指責鄭梉裹挾國王，是亂臣賊子。

　　鄭梉則指責阮氏分裂疆土，是黎朝逆臣。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服誰，之前已經打過兩仗。

　　今年是第三次，鄭梉再次率軍南下，又吃了個大癟。

　　眾人仔細聽了半天，總算弄明白原委，直呼原來如此。

　　暗贊爵爺見聞廣博之余，又不禁升起疑問：

　　這關大明什么事，又關登萊什么事？

　　“當然關我們的事。安南水土特別好，一年三熟乃至四熟，糧產很高呀。”

　　陳子履大略說了一下安南，雨水比廣西還充沛，氣候比廣西還要溫暖。

　　特別在紅河三角洲一帶，灌溉極其便利，畝產特別高。

　　登州最肥沃的良田，畝產不過兩石。湖廣好一些，一年兩熟，能摸到四石的邊。

　　安南就厲害了，隨隨便便就能達到五石六石，甚至七石八石。

　　制約他們畝產的，不是土地或雨熱，而是太過低廉的糧價。

　　反正種出來吃不完，釀酒也釀不了這么多，所以開墾熱情并不高。

　　說到這里，陳子履話鋒一轉，又談起今年的旱情。

　　崇禎六年，陜西、山西全省干旱，幾近顆粒無收。

　　河南、江西，湖廣，亦有嚴重旱情。

　　就連新修不少池塘、引水渠的登萊，畝產也受到了影響。

　　全國平均收成之低，觸目驚心。

　　崇禎六年如此，崇禎七年恐怕好不了太多。

　　陳子履斷言，明年干旱依舊，而且范圍更廣，旱得更嚴重。

　　就連浙江、四川，恐怕都不能幸免。

　　“未雨綢繆，咱們必須從安南大量進口糧米，以渡災年。”

　　大家聽說過貴縣的事跡，知道爵爺有預知天氣之能。

　　聽到“全國大旱”等字眼，無不色變。

　　陳子龍道：“鄭芝龍受命前往南洋買米，能否緩解一二。”

　　“不夠。而且他的身份不夠高，恐怕難以撼動安南國策。我們未來幾年，每年至少要買……兩百萬石。”

　　“兩百萬石！”

　　賈輝一下跳了起來：“兩百萬石，至少得一百萬兩吧。哪吃得了這么多，又哪來這么多錢呦。”

　　“又不只有我們自己吃。我們吃飽了，難道看鄰省餓肚子呀。還要賣給遼東、北直隸呢。”

　　賈輝道：“你是說販米？”

　　“沒錯。咱們賺點錢，還能緩解饑荒，也算利國利民了。”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哪來那么多本金呢。

　　要知道，從安南到登州太遠了，海船必須順風航行。

　　頂著季風，大半年都到不了地方，虛耗時間而已。

　　總而言之，一年只能跑一趟，不可能更多了。

　　所以，要大量采買糧米，必先準備一筆本金，才能周轉得過來。

　　安南糧米再便宜，又要兩三錢銀子吧。

　　兩百萬石糧米，至少得準備五十萬兩，遠超登萊的能力。

　　這還是樂觀估計，倘若因大量采買而漲價，則五十萬根本不夠，得再添五十萬兩。

　　陳子履早就想到這個，哈哈大笑了一番。

　　又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冊子，輕輕拍了拍。

　　“你們看，這是什么。”

　　陳子龍拿起來翻了翻：“這不是萊州火器局的賬冊嗎？”

　　“沒錯，就是萊州火器局。工匠們很厲害呀，今年鑄造的大炮，可與澳門炮媲美了。”

　　陳子龍再次摸不著頭腦：“這與安南買糧有關嗎？”

　　“當然有關，咱們想要買糧，首先要把武器賣過去。要不然，哪來的銀子呢？”

　　陳子履細細說起自己的計劃：

　　這會安南兩派打得不可開交，正是鉚足了勁加強軍備的時候。

　　鄭梉剛剛打了敗仗，想必非常渴望一種足以制勝的新武器。

　　而這種武器，登萊正好有，而且非常多。

　　首先是大炮，其次是震天雷和火箭炮。

　　陳子履道：“咱們的火箭炮賣給鄭梉，五十兩一發不過份吧。正好可以換兩百石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