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拉開的瞬間，校場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完顏玉潔一身月白色長袍，腰間束著鑲金絲的寬腰帶，烏黑的長發用一根銀簪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下方十個勇士。
“第三關。”她聲音清冷開口道，“以思念離別為題，作詩詞一首。”
話音落下，校場上頓時一片嘩然。
“啥玩意兒？作詩？”
“搞錯了吧！咱們是來比武的，不是來考秀才的！”
“這……這怎么比武還難！”
“公主殿下，俺的拳頭就是詩！這筆桿子俺們哪會啊！”剛才還跟林鈺稱兄道弟的烏勒齊急得滿臉通紅。
完顏玉潔對下方的鼓噪充耳不聞，仿佛那些粗鄙的言語根本傳不到她耳中。
她淡淡地再次開口，“我漠北的男兒當有鐵血，也當有柔情。連心中思念都無法言表之人，如何能托付終身？不會作詩，就不配做我的駙馬。”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
再粗魯的漢子也聽明白了，公主殿下這是鐵了心了，要么硬著頭皮上，要么卷鋪蓋滾蛋。
林鈺站在人群中，看著高臺上的女子心中了然，這分明是這位公主在用自己的方式，篩選她想要的人。
完顏赤烈坐在主位上眉頭微皺，但沒有出聲反對，知道女兒的脾氣既然她堅持，那就由她去。
十個勇士面面相覷，第一個上場的是金雕部的烏勒齊。
他撓著頭憋了半天，結結巴巴道，“草原上的風，吹走了我的馬……”
話音未落，人群中已經傳來竊笑聲。
完顏玉潔連眼皮都沒抬，“下一個。”
烏勒齊灰溜溜地退下。
第二個是瀚海部的阿史那卓里，這個身高八尺的壯漢站在臺上，最后憋出一句，“十月春風不如你，啊！我想念你……”
完顏玉潔冷冷道：“下去。”
接下來幾個勇士，有的說“我想念我的刀”，有的說“我想念我的酒”，還有一個直接說“我想念公主”。
完顏玉潔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本以為能從這些勇士中找到稍微懂點文墨的，沒想到一個比一個離譜。
“最后一個。”她看向林鈺，語氣已經帶上了不耐煩。
林鈺站在隊伍末尾，神色平靜緩步走上高臺，站定后抬頭看向完顏玉潔。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完顏玉潔心頭莫名一跳，但很快移開視線。
“開始吧。”她淡淡道。
林鈺沒有立刻開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校場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
片刻后林鈺睜開眼睛，低沉深情的聲音傳來，“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第一句出口，完顏玉潔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個聲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她死死盯著臺下那“漠北勇士”。
“錯、錯、錯。”
林鈺的聲音含情脈脈。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完顏玉潔腦海中浮現出，雁門關外沖出城門追她的身影，在箭雨中護住她的那個男人。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她的眼眶漸漸濕潤。
“莫、莫、莫。”
最后三個字落下，校場上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首詞震住了，雖然他們聽不太懂，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思念，卻清晰傳遞到每人心中。
完顏赤烈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個赤虎部的勇士，居然能作出這樣的詞？
完顏玉潔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不讓它落下，她不能哭，不能在這么多人面前露出破綻。
但她的心已經亂了。
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能作出這樣的詞。
林鈺站在臺上，目光直視完顏玉潔，眼中帶著只有她能看懂的深意。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良久，完顏玉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首詞……”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快穩住，“叫什么名字？”
“釵頭鳳。”林鈺淡淡道。
完顏玉潔點頭，“很好。”
“父汗，”她轉身看向完顏烈，“今日招親，便到此為止吧。駙馬的人選，女兒想再思量幾日。”
完顏赤烈皺眉，“玉潔，這不合規矩……”
“父汗。”完顏玉潔打斷他，“女兒的終身大事，不能草率。”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完顏赤烈從女兒泛紅的眼眶里，讀懂了某種懇求。
完顏赤烈沉默片刻，起身宣布道：“今日比試結束！最終駙馬人選，三日后公布！”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搞什么？三天？俺的馬都等瘦了！”
“就是啊！那小子一首酸詩念完，公主就改主意了？”
“我看公主是看上那個會作詩的了！”
烏勒齊更是急得跳腳，沖著旁邊的人嚷嚷，“早知道俺也多念幾句了！草原上的風，吹走了我的馬，還有我的羊，還有我的……”
旁邊的人嫌棄地推開他，“行了行了，你那玩意兒再念一百句也比不上人家一個字！”
議論聲中，林鈺已經轉身走下高臺。
“公子，成了？”孤狼壓低聲音問道。
“一半一半。”林鈺搖頭，“先回客棧，靜觀其變。”
幾人混在人群中離開校場。
完顏玉潔站在高臺上，目送林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公主。”貼身侍女春兒端著一件披風上前，看她臉色發白，不由得擔心，“您沒事吧？風大，仔細著涼。”
“我沒事。”完顏玉潔深吸一口氣，“回宮。”
她轉身走進帷幕，腳步有些踉蹌。
回到寢宮后，完顏玉潔揮退所有人，獨自坐在窗前。
窗外是王庭的夜色，燈火通明。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
她輕聲念著，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
“林鈺，真的是你嗎？”
她喃喃自語，“你怎么會來這里？你怎么敢來這里？”
窗外傳來守衛換班的腳步聲。
完顏玉潔擦干眼淚，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明日午后，后花園。”
她折好紙條，藏進袖中。
另一邊，客棧里。
林鈺坐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王宮。
孤狼打破了沉默，“公子，接下來怎么辦？”
“等。”林鈺淡淡道，“她會來的。”
“萬一她不來呢？”孤狼擔憂道。
“一定會的。”林鈺語氣篤定，“她認出我了。”
孤狼一驚，“那我們豈不是已經暴露了？這王庭遍地都是眼線，只要公主一句話……”
“沒事。”林鈺擺手，“她不會說出去。”
“她若真想抓我，在校場上就動手了，更不會定下什么三日期限。”林鈺的指尖摩挲這完顏玉潔的玉佩，“那三天，是留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