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是溶洞里那種帶著死氣的陰寒,是山林夜晚正常的、帶著濕氣的涼意,吹在早就被冷汗和地下水浸透的衣服上,激得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牙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但這一次,這冷里帶著草木的清新,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自由的味道。
我扶著濕滑的樹干,腿肚子還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一半是脫力,一半是之前高度緊張后驟然松弛下來的生理反應(yīng)。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扯著風(fēng)箱,但吸進來的空氣是甜的,是活的,不再是溶洞里那混雜著霉味、鐵銹和詭異能量的污濁氣體。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這個認知像微弱卻頑強的火苗,在幾乎被凍僵的心里緩緩復(fù)蘇。我抬頭看著被茂密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蒙蒙的夜空,幾顆模糊的星子時隱時現(xiàn),感覺像隔了一輩子那么久。
盧慧雯癱坐在我腳邊的泥地里,蜷縮著,臉埋在膝蓋里,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著。她沒有放聲大哭,但這種壓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在寂靜的山林夜里,反而更讓人心頭沉重。
我沒有打擾她,讓她哭吧,能把心里的恐懼和委屈哭出來,總比憋瘋了強。
稍微緩過一口氣,強烈的疲憊和身體各處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之前在溶洞里全靠 adrenaline撐著,現(xiàn)在安全了(至少暫時是),所有的后遺癥都開始顯現(xiàn)。
肋骨還在隱隱作痛,靈魂被那黑霧意念沖擊后的隱痛也沒有完全消失,四肢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又酸又軟。最要命的是精神上的疲憊,像是一連熬了幾個通宵,腦袋里像是塞滿了沾水的棉花,又沉又木,思考都變得極其困難。
但我不能休息,至少不能在這里。
我們雖然逃出了溶洞,但這里還是鎖龍井附近的山林,天知道“公司”或者“基金會”的人,還有那些神出鬼沒的守陵人,會不會在附近活動。而且,那個從青銅匣子里跑出來的鬼東西……誰知道它會不會也跟著溜出來?
必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勢,恢復(fù)體力,然后……弄清楚我們現(xiàn)在到底在哪兒,該怎么徹底離開這片鬼地方。
我強迫自己站直身體,環(huán)顧四周。
借著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我們是在一處植被茂密的山坡底部,周圍是高大的喬木和糾纏的灌木叢,地形崎嶇,看不到任何人煙跡象。溶洞的出口隱蔽在藤蔓和亂石之后,不仔細看很難發(fā)現(xiàn)。
暫時看來是安全的。
我從背包里拿出水壺,晃了晃,里面只剩一個底了。擰開蓋子,先遞給了還在低聲啜泣的盧慧雯。
“喝點水,我們得找個地方落腳。”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
盧慧雯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了我一眼,接過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冰涼的液體似乎讓她平靜了一些。
我接過她遞回的水壺,將最后一點水倒進嘴里,干得冒煙的喉嚨總算得到了一絲滋潤。水壺空了,食物也只剩下最后半塊壓縮餅干。生存物資告急。
“能走嗎?”我看著她。
她嘗試著動了動,眉頭立刻痛苦地皺了起來,但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我架起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坡上方,植被相對稀疏、視野稍好一些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渾身的肌肉都在抗議。
走了大概一兩百米,找到了一處兩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夾角,里面相對干燥,能擋風(fēng),視野也還可以,能看到我們剛才出來的那個山坡底部。
“就在這里吧。”我扶著盧慧雯在巖石夾角里坐下。
放下背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黑色的“樞機”從外側(cè)隔層里掏了出來。
它依舊安靜地躺在我手心,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啞光,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鐵塊。
看著它,我心里涌起一股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憤怒,后怕,還有一絲被利用、被愚弄的恥辱。是它把我們引向鎖龍井,是它差點放出那個恐怖的黑霧……骸骨的警告言猶在耳。
我死死攥著它,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恨不得立刻把它砸個粉碎,或者遠遠扔進山谷。
但最終,我還是忍住了。
毀不掉。而且……這東西雖然危險,但它的確蘊含著某種力量,無論是之前提供的微弱生機,還是它本身可能蘊含的信息……在徹底山窮水盡之前,它或許還有那么一點點……利用價值?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惡心。與虎謀皮。
我把它塞回背包,但這次,塞到了最底層,用其他雜物緊緊壓住,眼不見心不煩。
接下來是檢查陶俑。
它的情況很糟糕。裂紋里的暗紅光芒已經(jīng)微弱到了極致,像即將熄滅的炭火,只能勉強散發(fā)出一點點熱量和極其微弱的力場,范圍縮小到了身體周圍不足半米。它似乎耗盡了大部分能量,變得死氣沉沉。
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我和盧慧雯中間,希望能借助它最后這點余溫,驅(qū)散一些夜里的寒氣。
做完這些,我才開始處理自己和盧慧雯的傷勢。
我肋骨的傷需要固定,幸好背包側(cè)袋里還有一卷之前備用的彈性繃帶。忍著痛,自己給自己纏了幾圈,稍微固定了一下,雖然效果有限,但總比沒有強。
盧慧雯主要是體力透支和精神受創(chuàng),身上有一些擦傷和淤青。我?guī)退唵吻謇砹艘幌聜冢米詈笠稽c干凈的布條包扎了一下。
處理完傷勢,我們分食了最后那半塊壓縮餅干。東西少得可憐,幾乎感覺不到吃了什么,胃里依舊空落落的。
饑餓,干渴,疲憊,傷痛……所有的負面狀態(tài)一起涌上來。
我們靠在冰冷的巖石上,誰也沒有說話。山林里并不安靜,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蟲鳴,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那若有若無、仿佛從未遠離的、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心跳……一切都提醒著我們,危險并未遠去。
盧慧雯抱著膝蓋,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她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眼神空洞,偶爾會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內(nèi)容模糊不清。
我看著她,心里沉甸甸的。必須盡快找到水和食物,離開這里。
我的目光落在了背包里那個從溶洞骸骨身上找到的油布包裹上。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它拿了出來。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油布因為年代久遠已經(jīng)有些發(fā)脆。我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將它打開。
里面露出來的,是一本……筆記本?
不是“樞機”那種金屬的,而是真正的、紙質(zhì)的筆記本。封面是硬皮,已經(jīng)磨損得很厲害,顏色暗淡,沒有任何字樣。
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里面是用鋼筆書寫的字跡,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暈開,但還能辨認。字跡工整而有力,帶著一種舊式知識分子的風(fēng)格。
開篇的內(nèi)容,就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民國三十七年,秋。受友人陳之托,探查滇南鎖龍井異象。隨行者,地質(zhì)所張,護衛(wèi)劉、王……”
“井下的發(fā)現(xiàn),遠超想象。那并非自然造物,亦非前朝遺跡,其年代之古老,結(jié)構(gòu)之詭異,仿佛不屬于此間……”
“我們發(fā)現(xiàn)了‘它們’存在的痕跡,以及……那被層層封鎖的‘門’……”
“守陵人警告我們遠離,稱其為‘母親’之囚籠,‘基石’之所在。然,‘公司’之人亦至,沖突難免……”
“今日,張于探查‘門’之符文時,精神突遭重創(chuàng),瘋癲自語,提及‘鑰匙’與‘容器’……劉為掩護我等撤離,墜入深淵……”
筆記的內(nèi)容斷斷續(xù)續(xù),記錄著幾十年前,一隊人也曾探索過鎖龍井,并且遭遇了和我們類似的事情!守陵人,“公司”,“母親”,“基石”,“門”,“鑰匙”,“容器”……這些關(guān)鍵詞,跨越了時空,再次出現(xiàn)!
我快速向后翻看著,心跳越來越快。
筆記的后半部分,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充滿了焦慮和不安。
“……‘鑰匙’在影響我們!它似乎在主動引導(dǎo)我們靠近‘門’!陳開始變得不對勁,他看向‘鑰匙’的眼神充滿了貪婪……”
“……我們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出口,但‘鑰匙’在試圖將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它想讓我們回去!”
“……不能再相信‘鑰匙’了!我們必須毀掉它!或者……至少封印它!”
筆記在這里出現(xiàn)了大段的空白。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是用幾乎戳破紙背的力度寫下的,充滿了絕望和決絕:
“我走不了了。后來者,若見此筆記,切記——‘鑰匙’在引誘!出口在上面!勿信!勿近!”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合上了筆記本。
一股寒意,比這林間的夜風(fēng)更冷,透徹心扉。
這本幾十年前的筆記,幾乎印證了那具骸骨用生命刻下的最后警示!
“鑰匙”——“樞機”,它真的從一開始,就在進行著某種惡意的引誘!它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打開那扇青銅門,或者釋放青銅匣子里的東西!
我們之前所有的遭遇,所有的“指引”,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猛地看向背包底層,那個被雜物壓住的“樞機”,一股難以遏制的惡寒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這東西……絕對不能再用!必須想辦法處理掉!
可是……怎么處理?
毀又毀不掉,扔了……萬一被“公司”或者別的什么勢力撿到……
就在我心亂如麻之際,旁邊一直沉默的盧慧雯,突然發(fā)出一聲極低的、帶著驚恐的囈語:
“……它……它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