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攤著最新的地質雷達掃描圖和上午采集的土壤樣本初步檢測報告。
“情況怎么樣？張教授。”江昭陽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張博明教授鬢角微霜，鏡片后的眼睛銳利而充滿憂慮。
他指著白板上標出的一個醒目紅點，位置就在質檢中心廢墟附近，深入地下。
“情況比預想的復雜。”
“江書記，楊總，我們初步發現的那條‘暗龍’，埋深超過六米，直徑約一米二，材質是……老式的水泥預制管。”
“更棘手的是，”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在它周圍不到五米，地質雷達又發現了至少兩條疑似平行管道！”
“走向都指向廠區北側的低洼地和秀水河支流方向。”
“初步判斷，這很可能是一個被遺忘、被掩埋多年的早期雨水管網系統的一部分。”
“滲漏呢？”江昭陽最關心這個。
“土壤樣本異常。”張博明教授拿起一份報告，“在‘暗龍’所在的點位及其下游方向幾個點，初步檢測到COD（化學需氧量）和氨氮指標嚴重超標！”
“尤其是氨氮，是廠區外本底值的幾十倍！”
“異味檢測也捕捉到了明顯的揮發酚類氣味。”
“這基本證實了有未知成分的廢液正在通過管壁破損點或接口縫隙，持續向深層土壤滲漏！”
楊鵬的拳頭猛地砸在桌子上，聲音低吼：“媽的！肯定是年頭太久了！”
“那些水泥預制管接縫處的水泥密封早就老化了！”
“底下不知漏了多少臟東西進去！”
一股寒意瞬間從江昭陽的脊椎竄上來。
滲漏，最糟糕的情況之一發生了。
污染物正像毒蛇一樣，無聲無息地鉆進土壤深處，一旦進入地下水系，后果不堪設想。
“管道機器人的情況？”江昭陽強迫自己冷靜，看向管道檢測分隊的負責人。
負責人是個黑瘦精悍的漢子，眉頭擰成了疙瘩：“江書記，剛下去不到十米就卡住了。”
“管道里淤積了太多半固態的油泥狀物！”
“機器人負重輪陷進去，差點報廢。”
“里面的環境……太惡劣了。”
“管道內壁掛滿了厚厚的黑色油垢，還有瘤狀結晶體，空間狹窄，機器人施展不開。”
“疏通呢？高壓水槍？”
“試過了，局部有效，但油泥太厚太黏，水槍沖開一點，旁邊的又塌陷過來堵住，機器人無法前行。”
“我們嘗試派了穿戴防護裝備的工人下去人工清淤一小段，但里面的氣味……”
“揮發酚混合著硫化氫，毒性太大，工人進去不到三分鐘就劇烈嘔吐，支撐不住退出來了。”
他搖搖頭，眼神里滿是焦慮和無奈。
時間！此刻，時間就是最大的敵人。
滲漏在繼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擴大污染的范圍，增加后續治理的難度和成本。
省環保督察組的車隊萬一駛入琉璃鎮，直撲這片核心區域呢？
難道要讓他們親眼看到這失控的泄漏和束手無策的混亂？
“必須立刻堵住滲漏源！”
江昭陽斬釘截鐵，“物理清淤行不通，就換思路！直接化學封堵！”
“在滲漏點上游，盡可能靠近源頭的地方，打水泥漿！”
“用速凝水泥，形成一道物理隔水幕墻，暫時切斷污染源向下游輸送的路徑！這是目前最快速有效的攔截方案！”
“江書記，這……”張博明教授有些遲疑，“封堵點位置很難精準確定，萬一打不準，或者封堵不嚴，效果大打折扣。”
“而且，這屬于應急手段，治標不治本，那些已經滲漏出去的污染物……”
“顧不了那么多了！”江昭陽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斷，“先滅火！把污染擴散的趨勢按住！”
“治本的工作，那是后一步，土壤修復不是一二天的事！”
“現在，必須爭分奪秒！把源頭這條毒龍的喉嚨給我扼住！楊鵬！”
“在！”楊鵬像彈簧一樣繃直身體。
“立刻調集所有的注漿設備！所有的高壓注漿泵！所有技術過硬的操作員！”
“集中力量，按最壞情況準備！”
“給我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疑似最上游的管口或者檢查井！”
“把你的人分成三班倒，24小時給我搶！”
“我要在明天天亮前，看到水泥漿成功注入的消息！”
“指揮部燈火通明，盯著進度！”
“每半小時向我匯報一次！”他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楊鵬二話不說，抓起安全帽就沖出了工棚。
很快，外面就響起了他炸雷般的吼聲，調集人馬的哨聲、車輛的引擎轟鳴聲瞬間刺破了寂靜的夜。
布置完最緊急的任務，江昭陽的目光轉向于維新：“于鎮長，你立刻聯系市環境監測總站，請求緊急支援！”
“明天……不，就今晚！”
“派最精干的小分隊，帶最先進的便攜設備，對整個園區周邊，尤其是秀水河沿岸，加密布點監測！”
“水質、底泥、土壤深層樣，全都要！”
“盯緊我們打下的封堵點下游區域！”
“一旦發現任何異常擴散跡象，立即告訴我！”
“另外，”他轉向身邊的李炎，“連夜準備一份詳細的書面說明材料，聚焦我們今天發現的問題、已經采取的緊急措施、面臨的困難以及下一步的完整治理計劃！”
“要詳實，要坦誠，不回避問題！”
“向縣委匯報，傳真！”
整個應急指揮部像一臺驟然增壓到極限的引擎，高速運轉起來。
電話鈴聲、對講機呼叫、敲擊鍵盤聲、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每個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場與污染物的賽跑，更是一場關乎琉璃鎮未來的、輸不起的戰役。
安排完這一切，江昭陽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疲憊襲來。
一天的水米未進，加上巨大的精神壓力，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他抓起桌上一個冰冷的饅頭，胡亂咬了兩口，那干硬的觸感噎得他喉嚨發緊。
他端起旁邊的行軍水壺，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暫時壓下了胃部的灼燒感，卻絲毫無法緩解心中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