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云輝把劉長東往身后一拉,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他看著徐鵬,聲音不高,但清楚得很。
“徐隊長,劉長東是我帶的人,他說的話,就是我讓說的。”
“這,也是我的意思。”
黃云輝這話像顆炸雷,直接把場子炸啞了。
所有人都看著徐鵬。
徐鵬那張黑臉先是漲紅,隨即又沉得能滴出水。
他捏著喇叭的手指節都白了。
“好,好…”他盯著黃云輝,聲音從喉嚨里往外擠。
“牙尖嘴利。”
“徐隊長。”黃云輝往前一步,擋在劉長東前面,聲音不高,但清楚。
“我們這邊帶來的人,說話就是這樣。”
“看出來什么,說什么。”
“這法子行不行,光靠嘴說沒用,得試。”
他轉向場上社員,指了指掛在樹上的圖紙。
“可試,就得花工夫,花材料。”徐鵬身邊一個三角眼的瘦子插話,這是他的狗腿子劉輝。
“要是試了不成,這損失誰擔?”
“是啊,誰擔?”又有幾個聲音附和。
黃云輝看都沒看劉輝,目光定在徐鵬臉上。
“徐隊長,公社既然派我下來,就是信這法子能成。”
“您這么三番兩次攔著,是信不過這法子,還是信不過公社的安排?”
這話就重了。
這年頭,拿公社壓人,是頂大的帽子。
徐鵬眼皮一跳,咬著腮幫子。
劉輝還在旁邊拱火,臉上帶著不滿。
“黃技術員,話不能這么說,隊長也是為隊里考慮,萬一…”
“沒有萬一。”
黃云輝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我帶隊,我負責。成了,功勞是隊里的。不成,所有損失我黃云輝個人賠!”
場上一陣騷動。
個人賠?這年頭,誰敢說這么大話?
劉輝嗤笑一聲:“你賠?你拿啥賠?你一個技術員,工資才幾個錢…”
“你算哪根蔥?敢跟徐隊長這么說話!”
黃云輝看都沒看他,眼睛只盯著徐鵬。
“徐隊長,公社安排我下來推廣技術,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你有意見,可以提。但拿群眾意見當擋箭牌,這就沒意思了。”
劉輝見黃云輝不理他,火冒三丈,沖上來就要揪黃云輝領子。
“我讓你狂!”
手剛伸到一半。
黃云輝突然轉身,兩步跨到他面前。
揚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甩在劉輝臉上。
聲音響得全場都能聽見。
劉輝被打懵了,捂著臉,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黃云輝甩了甩手,眼神冷得像冰。
“我跟徐隊長說話,輪得到你在這兒陰陽怪氣?”
“再插一句嘴,我還抽你。”
劉輝氣得渾身哆嗦,想還手,可一看黃云輝身后。
胡衛東和劉長東已經一左一右站上來,眼神跟小狼似的。
他慫了,扭頭看徐鵬。
徐鵬臉黑得跟炭似的,胸口起伏。
他沒想到,這個看著斯斯文文的技術員,下手這么狠,這么硬。
黃云輝轉回身,看著徐鵬。
“徐隊長,今天我把話撂這兒。”
“公社安排我下來推廣技術,我就得把事辦成。”
“您要是覺得我年輕,沒經驗,不信我,那行。”
“您現在就給公社打電話,把我退回去。我二話沒有,立馬走人。”
“可您要是讓我留,這活,就得按我的法子干。”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沒試就說不行的,那是孬種。”
黃云輝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現在讓我走,那我就回去如實匯報,說大山溝生產隊抵制新技術,阻礙農業生產。”
“你看公社信你的,還是信我的?”
這話一句比一句硬,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
場上鴉雀無聲。
社員們看看黃云輝,又看看徐鵬。
徐鵬牙咬得咯吱響。
他能打電話嗎?不能。打了就是跟公社對著干。
可不打,今天這臉,算是丟盡了。
黃云輝看出他眼神的變化,趁熱打鐵:“徐隊長,你在這隊里干了二十年,有威信,我尊重。”
“但時代在進步,老辦法該改就得改。”
“你攔著不讓試,到底是真為隊里好,還是怕自己的位置不穩?”
這話戳到徐鵬心窩子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旁邊幾個本家親戚想幫腔,被黃云輝一眼瞪回去。
“還有誰有意見?站出來說。”
沒人敢動。
黃云輝環視一圈,最后看向徐鵬。
“徐隊長,給個痛快話。干,還是不干?”
徐鵬咬著后槽牙,臉憋得通紅。
好半天,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干。”
黃云輝點點頭,這才開口:“好。那明天開始測量,麻煩徐隊長安排幾個人配合。”
說完,他轉身就走。
劉長東和胡衛東趕緊跟上。
走出打谷場,劉長東才小聲說:“輝子哥,剛才那耳光…真解氣。”
黃云輝沒接話。
他知道,這事兒還沒完。
徐鵬那口氣,肯定咽不下去,后面還有硬仗要打。
......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黃云輝帶著劉長東和胡衛東,背起裝著皮尺、水平儀和筆記本的帆布包,準備下地勘察。
剛出門,就看見劉輝蹲在院門口,嘴里叼著根草莖,斜眼看著他們。
“黃技術員,起這么早啊?”劉輝陰陽怪氣地開口。
黃云輝沒理他,徑直往外走。
劉輝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了上來。
“隊長讓我跟著你們,說怕你們不熟路,走岔了。”
說是跟,其實就是監視。
黃云輝心里門清,但面上不顯。
“行,那麻煩劉同志帶路。”
劉輝哼了一聲,走在前頭。
山路難走,碎石多,坡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到第一塊坡地。
黃云輝站在地頭,放眼望去。
這塊地確實像徐鵬說的,陡得厲害,土層薄,石頭多。
老渠早就淤死了,只剩一條淺淺的溝印。
劉輝抱著胳膊,在一旁冷笑:“看見了吧?這地能引水?水往高處流?”
黃云輝沒接話,蹲下身抓了把土,又撿起塊石頭看了看。
“長東,測坡降。”
“衛東,量一下這塊地的長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