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結束后，念念的小手一手緊緊地拽著爸爸的衣角，一手牢牢地拉著媽媽的指尖，蹦蹦跳跳地像一只快樂的小兔子不知疲倦地往前跑著，午后的陽光格外慷慨，金燦燦地灑在他柔軟的發頂和興奮的小臉上，仿佛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光暈。
“摩天輪，我要坐摩天輪！”
他指著遠處那高聳入云的巨大設施，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無盡的期盼。
周云深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行，那個太高了，不安全?！?/p>
林嫣然的目光卻有些飄遠，落在了那緩緩轉動的巨大輪輻上，輕聲地開了口，聲音里帶著懷念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
“他上次坐過，很喜歡的?！?/p>
話一出口，兩人都怔住了。
最終，周云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彎下腰一把將那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家伙抱了起來，聲音卻帶著一種無奈的妥協：
“好，但只能坐一圈，而且進去要坐好不能亂動，知道嗎？”
摩天輪的隊伍排得很長。
念念趴在周云深的肩上，兩條穿著卡通圖案的小短腿晃來晃去，時不時地還會不小心蹭到旁邊那個同樣沉默不語的林嫣然的胳膊。
她假裝沒有注意到，低下頭去整理念念那有些凌亂的衣領，但她的指尖卻在微微地發著抖。
周云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
“他外套上的扣子快要掉了。”
林嫣然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去——果然，念念外套上的第二顆紐扣已經搖搖欲墜了，只剩下一根細細的線頑強地連接著。
“……我回去就給他縫上。”她低聲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自責。
周云深沒有應聲。
他只是單手抱著還在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的念念，另一只手卻伸進了自己大衣內側的口袋，掏出了一個扁平的深藍色小鐵盒，大小剛好可以握在掌心，他將其遞向身側，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遞過一張紙巾。
林嫣然有些遲疑地接過，盒子觸手微涼，邊緣光滑。她輕輕打開搭扣——
里面鋪著一層柔軟的黑色絨布，上面整整齊齊地固定著幾枚貝殼形狀的備用紐扣。無論是顏色、大小，還是上面那極其細微的紋理都和念念外套上那一模一樣，顯然是特意尋找或定制的。
她的指尖猛地一顫，手中的盒子差點就掉在了地上。
周云深別過了臉，他的語氣生硬像是在掩飾著什么。
“我只是順手拿的，以防萬一?！?/p>
他在撒謊，林嫣然再清楚不過。這種專門匹配童裝、樣式獨特的紐扣絕不會是“順手”能拿到的。
這個精致的小鐵盒分明是精心準備，隨時帶在身邊以備孩子不時之需。
這個認知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撞進她心里。
終于排到他們，走進微微晃動的摩天輪轎廂，空間不大，三人各據一方坐下，沉默立刻如同實質般填滿了狹小的空間，氣氛比外面排隊時更加微妙，幾乎有些尷尬。
念念的興奮成了唯一活躍的因素。
他趴在透明的玻璃上，指著下面那些早已變成了小黑點般的人群，大聲地喊著。
“爸爸媽媽快看，好小的人?。 ?/p>
周云深“嗯”了一聲，目光卻越過了孩子興奮的背影，沉沉地落在了對面的林嫣然身上。
她今天這身淺藍在密閉轎廂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淺柔和，與她身后漸次升高的城市天際線形成一幅奇異的畫面，發絲依舊被高處溜進來的微風吹得輕輕拂動，側臉的線條在光暈中柔和得不可思議。
這一幕，與記憶深處某個鮮艷張揚的身影重疊又分離，讓他的心緒難以平靜。
那時候的她像一朵帶刺的玫瑰，明艷而又張揚，后來她獨自一人掌管了偌大的林氏之后，衣柜里的衣服顏色就越來越深，人也變得越來越嚴肅了，這么輕快的顏色除了一些需要刻意打扮的場合，他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看到過了。
林嫣然察覺到了他那灼熱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自己那柔軟的裙擺。
轎廂緩緩攀升直至最高點，游樂園的全景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盡收眼底，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變得安靜而遼闊。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窗邊的念念忽然轉過身，他一手抓住自己的爸爸一手抓住自己的媽媽，奶聲奶氣地說道：
“我們要拍照，老師說一家人出來玩就要拍照！”
周云深皺起了眉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行，這里不方便，會晃……”
林嫣然卻已經拿出了手機，她輕聲道，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他。
“……就一張。”
她舉起手機，在鏡頭里周云深還板著一張不情愿的臉像個被強迫營業的木頭人。
她卻悄悄地往他的那邊靠了靠，直到兩人的肩膀輕輕地碰在了一起。
“三、二、一——”
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念念突然像一只小炮彈一樣撲到了他們兩個人的中間。
他仰起小腦袋，在周云深那張俊美還帶著一絲錯愕的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濕漉漉帶著孩童特有暖意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周云深。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林嫣然也僵住了。
照片，就定格在了這一刻——
男人英俊冷硬的側臉被兒子突如其來的親吻“襲擊”得微微變形，素來沉靜深邃的眼眸里滿是未及反應的錯愕；而被他手臂無意識半擁在身前的女人睜大了眼睛，臉上帶著相似的驚怔，可她的嘴角卻像被春風拂過的花苞，極其自然地向上彎起，漾開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念念的小腦袋正好擠在兩人中間，只露出一點毛茸茸的發頂和半邊興奮泛紅的小臉蛋。
光影，角度，表情還有那無法作偽的親密瞬間……一切都巧合得驚人。
這張倉促抓拍的照片褪去了所有冰冷的隔閡，竟然像極了一張真正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