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像是浸透了骨髓,我攥著發燙的筆記本和冰冷的“樞機”,手指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
對面陰影里,被附身的盧慧雯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低吼,漆黑沒有眼白的眸子死死鎖住我,準確地說,是鎖著我手里的“樞機”。
皮膚下蛛網般的黑氣蠕動,讓她原本清秀的臉龐扭曲得如同惡鬼。
它被晨曦和筆記本的異動逼退,但那股粘稠的惡意絲毫未減,反而因為受挫變得更加狂躁。
我能感覺到,它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撲擊。
盧慧雯的身體在它操控下微微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沒上來。
筆記本只是發燙,并未帶來實質的幫助。我該怎么辦?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的、帶著幾分清冷又隱含關切的聲音,如同穿過迷霧的月光,清晰地傳入耳中:
“十三,低頭!”
是……玲兒姐?!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本能地猛地向下一蹲,同時將“樞機”死死護在懷里!
嗖!嗖!嗖!
三道破空聲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皮掠過!下一刻,三枚帶著淡淡檀香氣的、刻著細密符文的木質短釘,成品字形,精準無比地釘入了“盧慧雯”身前的卵石灘中,入石三分!
短釘落處,一股無形的、帶著清凈肅殺意味的力場瞬間張開,如同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電網!
“嗚嗷——!”
正準備撲上來的“盧慧雯”像是撞在了一堵灼熱的墻上,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身體劇烈反震回去,重重摔在卵石上,皮膚接觸短釘力場的地方,冒出滋滋的黑煙,那翻涌的黑氣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我猛地扭頭,看向溪流對岸。
晨光熹微中,一個高挑的身影靜靜立在那里。
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靛藍粗布衣褲,長發束在腦后,幾縷碎發隨風輕拂過她清瘦卻英氣勃勃的臉頰。
不是黃玲兒又是誰?!
她那雙總是沉靜如秋水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緊緊鎖定著對岸翻滾的邪祟,右手還保持著打出短釘的姿勢。
在她身后,跟著的是她那個沉默寡言、卻如同山岳般可靠的哥哥,黃大山。他手里握著的開山刀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看到他們的瞬間,我那顆幾乎被恐懼和絕望凍僵的心臟,猛地注入一股滾燙的暖流,鼻子一酸,差點沒出息地掉下淚來。不是陌生的援軍,是玲兒姐!是看著我長大、教我認草藥、在我第一次撞邪高燒不退時守了我三天三夜的引路仙,黃玲兒!
“玲兒姐!”我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無法言喻的依賴。
黃玲兒目光掃過我狼狽的模樣,在我手中發燙的筆記本和懷里緊護的“樞機”上微微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她沒有多問,只是對我微微頷首,示意我安心。
隨即,她的注意力全部回到了那邪祟身上。
“何方穢物,敢在此撒野,侵我弟馬友人軀殼?”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源自血脈和傳承的天然威壓,字句清晰,如同寒泉擊石。
那邪祟控制著盧慧雯的身體,掙扎著想要拔掉身前的木釘,但指尖剛一觸碰,就被一股清圣之力灼燒得冒出黑煙,發出痛苦的嘶嚎。
它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睛”,怨毒地“盯”著黃玲兒:“黃家的……丫頭……又是你!屢次……壞我……好事!”
“是你自己不長眼,撞到我手里。”黃玲兒冷笑一聲,步踏七星,身形飄忽如風,已然輕盈地掠過不寬的溪流,落在我們這邊河灘上。
她腰間那個繡著狐形符文的小布袋口微微敞開,隱隱有清輝流轉。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快速檢查了一下盧慧雯的狀況,眉頭緊蹙:“陰煞蝕魂,纏得挺深。”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帶著詢問。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急促地低聲道:“鎖龍井下面……一個青銅匣子里跑出來的黑霧……我們被‘樞機’……被它引過去的……”話到這里,我聲音里帶上了難以抑制的憤恨和懊悔。
黃玲兒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顯然對“鎖龍井”和“樞機”并不陌生。她不再多言,左手并指如劍,在空中虛畫一道靈符,口中清叱:“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
靈符虛影成型,散發濛濛清光,隨著她劍指一點,印入盧慧雯眉心!
“啊——!”邪祟發出更加凄厲的慘叫,盧慧雯身體劇烈抽搐,更多的黑氣被從七竅中逼出,如同沸湯潑雪,在清光中迅速消融。
“還不現形!”黃玲兒得勢不饒人,從布袋中抽出一張色澤暗金、繪有復雜狐首云紋的符箓。那符箓一出,周圍的空氣都仿佛清新了幾分。
然而,那邪祟眼見不敵,竟生出同歸于盡的瘋狂念頭!它猛地放棄了對部分黑氣的控制,任由其在清光下潰散,卻將最核心的一股濃縮到極致的怨毒能量,如同黑色利箭,驟然射向昏迷的盧慧雯心脈!同時,它操控盧慧雯殘存的動作,猛地抓向地上那三枚壓制它的木釘,想要玉石俱焚!
“找死!”黃玲兒鳳目含煞,她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去阻擋那射向心脈的黑箭,而是將手中那張暗金符箓猛地拍在盧慧雯胸口!
同時,她周身氣息陡然一變,一股遠比之前磅礴、古老、帶著一絲野性與神圣交織的意蘊降臨!她的雙眸在剎那間仿佛變成了某種獸類的豎瞳,清澈而冰冷,聲音也帶上了空靈的回響,如同山谷風吟:
“奉請黃家老祖,法力加持,誅邪退散!”
暗金符箓爆發出太陽般刺目的金芒,形成一個光罩,將盧慧雯全身護住。那黑箭撞在光罩上,如同冰雪遇陽,瞬間汽化,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而地上那三枚木釘,在黃玲兒(或者說請來的力量)目光掃過之時,嗡鳴一聲,自行從卵石中跳出,化作三道流光,精準地釘穿了邪祟試圖操控盧慧雯手臂的那幾縷殘余黑氣!
“不——!”邪祟發出最后一聲充滿不甘和恐懼的尖嘯,最后一縷核心黑氣再也無法維持,從盧慧雯頂門猛地竄出,倉皇欲逃。
“敕!”黃玲兒口吐真言,右手凌空一抓,那縷黑氣仿佛被無形大手攥住,猛地收縮,最終在她掌心化作一顆不斷掙扎跳動的、龍眼大小的漆黑珠子,表面還隱隱有怨毒的面孔浮現。她看也不看,翻手取出一個貼著符箓的玉瓶,將黑珠塞了進去,貼上封印,動作一氣呵成。
河灘上,瞬間風平浪靜。只剩下溪流聲,以及盧慧雯平穩下來的、悠長的呼吸聲。她臉上的黑氣盡去,雖然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痛苦和猙獰已然消失,像是陷入了沉睡。
那三枚木釘和暗金符箓的光芒也漸漸內斂,恢復了普通模樣。
黃玲兒周身的異象緩緩散去,豎瞳恢復成原本清亮的眸子,只是臉色微微有些發白,額角見汗。她長長舒了口氣,彎腰撿起木釘和符箓,小心收好。
我趕緊上前,看著她,又看看安然無恙的盧慧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玲兒姐……謝謝……”
黃玲兒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說。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手中那本已經停止發燙的筆記本上,眉頭微蹙。
“十三,”她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這東西,還有你懷里那個‘鑰匙’,以及鎖龍井里的事……你得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她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經徹底驅散了黑暗。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大山,”她回頭對岸上的漢子招呼了一聲,“搭把手,先把這姑娘移到穩妥處。”
黃大山沉默地點點頭,利落地跳過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