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予里送走醉意醺然的王缸和神色平靜的趙范，臉上那副熱情洋溢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疲憊與一絲掩藏不住的陰冷。
他獨自回到縣衙后宅最深處那間陳設奢華、燃著熏香的書房，厚重的房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將前院的喧囂與酒氣隔絕在外。
幾乎就在門關上的同時，側面的帷幔后，管家曹老四那圓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
他臉上慣常的油滑諂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謹慎的肅然，快步走到田予里身側，壓低聲音：“老爺，人已經派出去了。”
田予里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紫檀木書案后，頹然坐進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才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針：“都辦妥了？手腳干凈嗎？”
曹老四湊得更近些，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老爺放心，派去的是‘影七’和‘影九’，都是何大人當初留下最得力的。
他們一個時辰前就綴上高鳳紅了，那女人只帶了兩個隨從，走的是西山老林子那條近道。按腳程和那兩位的身手，這會兒……”
他頓了頓，右手在脖子前迅疾而無聲地橫劃了一下，做了個斬首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恐怕已經料理干凈，尸首必定會處理好，保證山林里的豺狼都找不全。”
田予里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但眉頭依然蹙著：“高鳳紅是趙范身邊的人，又是青龍山余孽，死了也就死了。關鍵是趙范本人。”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何大人對上次大孤山失手極為不滿。
姚大榜、那些羯族蠻子、還有養了多年的黑衣人……全折進去了，卻沒傷到趙范一根毫毛！
這次趙范押送軍資路過我們地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何大人的意思很明確——不惜代價，務必讓趙范‘意外’死在這里。”
曹老四臉上掠過一絲猶疑，聲音壓得更低：“老爺，大孤山那邊，姚大榜上千人馬，加上悍勇的羯族兵和那些神秘莫測的黑衣高手，都奈何不了趙范和他那支什么‘特種營’。
如今他雖然只有五百護衛，可這些人看起來也非庸手，咱們……咱們真能動得了他？萬一失手……”
“哼！”田予里冷哼一聲，打斷了曹老四的顧慮，眼中閃爍著算計與狠毒的光芒，“在大孤山，趙范是攻，姚大榜是守，且趙范占了突襲和火器之利。
如今不同，他是在我們的地盤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大人早已謀劃周全。”他身體前傾，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什么人？！”一聲壓抑著驚怒的低吼從窗外院子里傳來，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
是縣尉王柜臨的聲音！
田予里和曹老四同時臉色大變！有人偷聽？！
曹老四反應極快，肥胖的身體異常敏捷地撲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向外窺視。
田予里則迅速吹滅了書案上的蠟燭，書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院子里，只見縣尉王柜臨手握長刀，正警惕地對著西側院墻的陰影處。幾個聽到動靜的衙役也提著燈籠和棍棒跑了過來，光影晃動。
“王縣尉，何事？”田予里強作鎮定，推開房門走了出去，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王柜臨回頭，抱拳道：“大人！方才卑職巡至此地，似乎看到墻頭黑影一閃，像是有人窺探！追過來時已不見蹤影，但墻頭瓦片有新鮮蹬踏的痕跡！”他指向西側院墻。
田予里心頭狂跳，順著王柜臨所指望去，墻頭在月光下輪廓分明，似乎……確實有一小塊陰影不太自然。是誰？趙范的人？王缸的探子？還是……其他勢力？
“可有看清面目？往哪個方向去了？”田予里急問，聲音有些發緊。
“黑影極快，未曾看清。似乎……往西邊巷子去了。”王柜臨也有些不確定。
“立刻帶人，給我搜！仔細地搜！看看是否有賊人潛入縣衙圖謀不軌！”田予里厲聲下令，手心卻已沁出冷汗。西邊巷子……那邊連接著復雜的民居和巷道，一旦混入，再難找尋。
王柜臨不敢怠慢，立刻招呼人手，提燈舉火，向西邊巷子追查而去。縣衙后院一陣騷動。
田予里站在昏暗的廊下，看著衙役們跑遠，臉色在晃動的光影中陰晴不定。曹老四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身邊，聲音帶著恐慌：“老爺，會不會是……”
“閉嘴！”田予里低喝一聲，眼神狠戾地掃視著黑沉沉的四周，“不管是誰，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清縣！
加派人手，封鎖城門，嚴查所有可疑之人！還有……”他看向曹老四，一字一句道，“原計劃照舊，但必須更快！絕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是！是！”曹老四連連應聲，匆匆跑去安排。
田予里獨自站在寒夜中，夜風吹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方才書房中運籌帷幄的得意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無形眼睛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