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婷婷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些表情。
她眉頭蹙起，嘴唇抿緊，看著鄭浩南。
足足有十幾秒沒說話，眼神里有驚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你看，你不知道吧。”鄭浩南語氣肯定。
“鄭浩南，”朱婷婷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知道你對我當年……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現在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挑撥離間？”
鄭浩南急忙揚手，打斷了她的話。
“打住啊！別提曾經了，曾經滄海難為水，咱們只說現在。”
他頓了頓，手指越過她的肩膀，筆直地指向街對面報亭旁的我。
“不是我找你，是我兄弟有事。準確說，是他姐姐，被你老公盯上了。”
朱婷婷順著他的手指，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帶著困惑，警惕。
鄭浩南朝我用力招了招手，我就知道他已經搞定了。
我深吸一口氣，朝他們走了過去。
一到跟前，鄭浩南就特自然地一把摟住我肩膀，笑著對朱婷婷說：
“喏，這我兄弟，張野。事兒，主要是他想跟你聊聊。”
朱婷婷沖我微微頷首，禮貌性地笑了笑。
鄭浩南趁熱打鐵：“這兒人多眼雜，說話不方便。要不……咱找個清凈地方，坐下來，邊吃邊聊？”
我立刻接上話，說道：“朱姐，冒昧了。今天找您，確實是因為一件和您丈夫牟先生有關的急事，非常緊急。”
朱婷婷轉頭看向我，疑惑問道：“你認識我先生？”
“不認識，”我搖頭，迎著她的目光，“但有些事，繞不開他。”
鄭浩南適時插話進來，帶著一絲坦率說道：
“婷婷，咱倆也算老熟人了，我就直說了啊。你老公……在外面可能有點不地道。你聽了肯定不信，也覺得我們莫名其妙，所以才說找個地方，咱把話攤開說清楚。”
這話要是我說，朱婷婷百分百冷著臉轉身就走。
可偏偏是從鄭浩南嘴里出來的，還帶著點“我為你好”的舊日情分。
她沒立刻反駁，只是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要接女兒。”
“接唄！”
鄭浩南反應極快，笑得一臉無害，“接上一塊兒去不就得了？正好，我也瞧瞧你閨女長多大了。”
“不太方便吧？”朱婷婷語氣里透著猶豫，目光又掃向我。
我沒多說話，只是看著她。
眼神盡量坦誠，讓她看到里面的焦急和無奈，沒有半分惡意。
就在這微妙的對峙中，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插了進來：
“媽媽！”
一個扎著雙馬尾，臉蛋紅撲撲，嘴邊還有個小酒窩的小女孩。
像只靈巧的小鹿，從放學的人潮里鉆了出來，直奔朱婷婷。
“這就是你閨女？”鄭浩南像是隨口一問。
“嗯。”朱婷婷應了一聲。
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時，柔和了許多。
鄭浩南看著跑到跟前的小丫頭，笑道：“真水靈，跟你一樣，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朱婷婷淺淺一笑，沒接話。
小女孩仰著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我和鄭浩南身上打轉：
“媽媽，這兩個叔叔是誰呀？”
朱婷婷幾乎沒停頓，語氣自然：“是媽媽的朋友，找媽媽談點事情。”
“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很有禮貌地朝我們脆生生喊道：
“叔叔們好！”
鄭浩南樂得見牙不見眼，手伸到一半想捏捏她的小臉蛋，又硬生生收住。
他半蹲下來，跟小女孩平視著，聲音溫和道：“小美女，告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牟盼盼！”小女孩聲音響亮。
“盼盼……好名字，真好聽。”鄭浩南笑著重復，語氣里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盼盼，上車了。”朱婷婷已經拉開了奧迪后座的門。
小女孩沖我們擺了擺小手，麻利地爬進了車里。
朱婷婷也坐進駕駛室。
我和鄭浩南站在車外，以為她剛才只是客套，這事兒可能要黃。
沒想到，車子發動后，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
朱婷婷側過臉，沖我們道：“上車。”
我和鄭浩南對視一眼，趕緊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我和鄭浩南坐在后座，盼盼坐在中間。
車里干凈得一塵不染，彌漫著一種清雅的香味，跟這女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朱婷婷沒再說話，平穩地將車駛入車流。
我也沒急著開口，她肯讓我們上車，就是給了談話的機會，不差這一時半刻。
倒是鄭浩南，跟盼盼居然聊得熱火朝天。
也不知道說到了什么，盼盼突然興奮地叫起來：“真的嗎叔叔？你也喜歡收集那些奇怪的小石頭和亮晶晶的糖紙？”
“那可不！”
鄭浩南一本正經地點頭，“叔叔家里現在還藏著一盒子呢！你別看叔叔這么大個人了，路上看見個特別的瓶蓋、形狀怪怪的樹枝，還想往回撿。”
盼盼立刻撅起小嘴，像是找到了同盟：“媽媽總說我撿的是垃圾，臟，不讓我帶回家。”
開車的朱婷婷從后視鏡里瞥了女兒一眼，沒說話。
鄭浩南嘿嘿一笑：“我也一樣啊！小時候為了藏那些寶貝，沒少挨我爸的笤帚疙瘩追著滿院子跑！”
盼盼被逗得咯咯直笑，銀鈴般的笑聲擠滿了車廂。
這一大一小，竟然聊得沒完沒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鄭浩南這廝，難不成真老少通吃？連七八歲的小姑娘都能被他哄得團團轉？
轉念一想，這大概就是他的本事。
見什么人說什么話，那股子恰到好處的真誠和趣味，確實容易讓人放下防備。
開車的朱婷婷，目光不時掠過車內后視鏡。
有時是看女兒，有時那視線會短暫地在鄭浩南臉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感覺她對鄭浩南還有情。
盡管那時的我，還不懂什么是愛，什么是情。
但眼神里的那種東西我很懂，就像我媽看我爸忙活時，那種安靜又復雜的注視。
車子很快停在一家門臉低調的私房菜館前。
朱婷婷顯然不想引人注意，直接要了個僻靜的小包間。
落座后，她將菜單推過來，語氣客氣而疏離：
“看看想吃什么，隨便點。”
我和鄭浩南都擺手說“隨便”。本來就不是為吃飯來的。
朱婷婷也沒多推讓，快速點了幾道菜，便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
我給了鄭浩南一個眼神。
他心領神會，立刻笑著對盼盼說：“盼盼，剛進來時我看見門口那小院子挺別致，好像池子邊鋪了好多五顏六色的小石子？咱去尋尋寶？”
盼盼眼睛一亮，卻先看向媽媽。
“可是……”盼盼看了朱婷婷一眼。
朱婷婷淡淡點頭：“去吧，別跑遠，別玩水。”
“知道啦！”盼盼雀躍地應聲，主動拉住了鄭浩南伸過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