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聽潮小筑,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阿依娜低聲道:“公子,她的話,可信幾分?”
趙牧漫步在回館驛的小路上,神色平靜:“半真半假吧。”
“她想借力是真,但目的絕不止自保和找海圖那么簡單。”
“不過,她透露的海龍會內斗和敖猛的信息,大概率是真的?!?/p>
“這對我們很有用。”他頓了頓,嘴角微揚:“想借我這把刀?可以。”
“但這把刀怎么用,砍向誰,那可得我說了算!”
“讓夜梟動用所有手段,重點查那個敖猛和他的虬龍堂,還有他手下那三個頭目的底細?!?/p>
“這位林夫人想空手套白狼,咱們也得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錢。”
四海珍奇會的最后一日,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會場中央原本用于展示的區域,被清空并搭建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質擂臺,四周插滿了繪有海龍會飛魚繞身符號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阮文山站在擂臺前方,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笑容,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貴賓!”
“珍奇會已近尾聲,按慣例最后環節,非競價,乃亮寶!”
“各方可遣人登臺,展示自家最具特色,最稱奇巧的貨物或技藝!”
“由我會三位長老,并請在座各位共同品評!”
“優勝者,可獲優先與我海龍會交易之權,更能得此......”
他話音一頓,一名手下捧上一個鋪著錦緞的托盤,上面放著一卷古樸的,泛著黃褐色的皮質卷軸,邊緣有些殘破,顯然年代久遠。
“......古海圖殘片一份!”
“據傳其上標記之航線島嶼,頗有奇異之處,或藏機緣!”
阮文山的聲音帶著一絲煽動性。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優先交易權已是極大的好處,這份神秘的古海圖,更是勾起了無數人的好奇與貪念。
規則簡單,展示開始。
首先登臺的是天竺商人沙赫魯,他似乎從昨日的挫敗中恢復了些許元氣,指揮著四名壯漢,吃力地抬上來一塊用紅布覆蓋的巨物。
紅布掀開,竟是一塊半人高的天然七彩寶石原石,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引得一片驚嘆。
沙赫魯得意洋洋,仿佛勝券在握。
接著是那位阿拉伯商人,他展示的是一座結構極其復雜精巧的自鳴水鐘,利用水的恒定滴漏驅動一系列齒輪和杠桿,不僅能準確顯示時辰,還能在固定時刻敲響一個小巧的銅鐘,其機械之精妙,令人嘆為觀止。
倭國那位面色陰鷙的首領,則派出一名手下登臺。
那手下拔出腰間的武士刀,寒光一閃,將拋向空中的一根絲巾輕易斬為兩段,又揮刀劈向準備好的竹筒,竹筒應聲而裂,切口光滑如鏡。
其鋒利與堅硬,展示了極高的鍛造工藝。
隨后又有南洋土王展示馴服的獵豹,矯健兇猛。有商人拿出能自行演奏簡單樂曲的八音寶盒。
甚至有來自極西之地的商人,展示了一種透過打磨過的水晶石看東西,能令細小之物放大的“讀字石”……
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巧器絕技輪番登場,令人眼花繚亂,會場內驚嘆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阮文山和幾位海龍會長老頻頻點頭,顯然對這次“亮寶”的質量頗為滿意。
沙赫魯看著這些展示,臉上的得意又慢慢回來了,他不信那個開酒樓的唐人,能拿出比這些更驚人的東西。
終于,輪到了趙牧這邊。
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趙牧并未親自登臺,只是對老錢點了點頭。
老錢立刻帶著兩名伙計,抬上來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柜,柜身雕刻著云紋瑞獸,看似是一個精美的儲物柜,并無甚稀奇。
沙赫魯見狀,忍不住嗤笑:“搬個柜子來作甚?莫非要把自己關進去?”
趙牧不以為意,緩步上臺,對阮文山及眾人拱手道:“在下不才,于長安經營酒樓,平日里便愛鼓搗些方便賓客,增添趣味的玩意兒?!?/p>
“此物名為千機飲,乃依據古籍記載的機關之術,請了巧匠反復琢磨而成,今日獻丑,請諸位品評?!?/p>
說罷,他示意伙計將木柜面向觀眾的一面擋板取下。
眾人這才看清,柜內結構極其復雜,層層疊疊的青銅齒輪,精巧的杠桿與滑槽緊密咬合,中心是一個緩緩轉動的,由細小沙漏驅動的機括。
柜子正面伸出九個龍首形狀的銅管,下方對應著九個琉璃夜光杯。
老錢上前,將三個不同的酒壇分別接入柜子后方的三個入口。
“此物可同時分注三種不同的美酒?!?/p>
趙牧解釋道,隨即示意啟動。
隨著沙漏流逝,機括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咔噠”聲,內部的齒輪開始轉動。
只見那九個龍首銅管仿佛活了過來,依次抬起,精準無誤地將琥珀色的葡萄酒,清澈的梨花春,金黃的波斯三勒漿,按照預設的順序和分量,注入下方的九個琉璃杯中。
整個過程無人操作,行云流水,片刻之間,九杯色澤各異,分量精準的美酒便呈現在眾人面前,一滴未灑。
更奇妙的是,當分酒完畢,柜內一陣輕響,頂部一個小巧的鎏金鈴鐺“?!钡囊宦暣囗?,示意完成。
會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嘆!
“神乎其技!竟能自行分酒?”
“看那齒輪!如此精巧,聞所未聞!”
“同時分三種酒,分量絲毫不差?這……”
阿拉伯商人死死盯著那復雜的齒輪結構,他帶來的水鐘與之相比,顯得笨重而單一。
倭國首領緊握刀柄,這精密的機械工藝遠超他的刀劍。
沙赫魯張大了嘴巴,他那塊笨重的寶石原石在這巧奪天工的機關面前,顯得毫無“技藝”可言。
阮文山與幾位長老交換了眼色,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這已不僅僅是奇物,更是代表了極高機械制造水平的國之重器雛形!
趙牧淡然一笑,補充道:“此物尚屬粗陋,不過是省了些許人力,搏諸位一笑?!?/p>
“若論價值,遠不及諸位展示的珍寶。”
他刻意低調,但效果已然達到。
結果毫無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