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昭將信將疑,他又親自下到那個已經變成廢墟的礦洞里,進行勘察。
結果,還真的在廢墟之中,意外地,發現了幾具被燒焦的,當地礦工的尸體。
這一下,孫德功和蕭瑞林的說法,似乎變得更加可信了。
暴昭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變成一團漿糊了。
一邊,是齊泰絕筆信里對湘王的血淚控訴。
另一邊,是長沙和萍鄉官民,對齊泰的一致指證。
到底誰在說謊?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
一個負責搜查齊泰遺物的錦衣衛小旗。
給他送來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驚天發現。
“大人!您看!”
那小旗,從一個被燒得只剩下半截的木箱里,翻出了幾封,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所以幸免于難的信件。
信件的封皮上,赫然寫著黃侍郎親啟的字樣。
落款,是齊泰。
暴昭的心猛地一跳。
黃侍郎?
難道是兵部侍郎,黃子澄?
他顫抖著手,打開了第一封信。
信里的內容,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子澄吾兄,長沙之事,比你我預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湘王朱柏,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絕非解縉之流可比。
其在長沙,民心所向,軍權在握。若想憑常規手段,將其扳倒,難如登天。”
“為今之計,唯有行險招。
吾已探知,其在萍鄉,有一私礦,乃其財賦重地。
吾欲以此為突破口,尋其罪證。
然,此事風險極大,需兄在京中,為我周旋。
若事有不諧,萬望兄能看在同殿為臣,共輔東宮之情分上,保全我一家老小……”
另一封信,則是黃子澄的回信。
“齊兄放心,汝在長沙,為國為君,亦是為東宮,為太孫殿下,掃平障礙。
此乃不世之功。京中之事,有我與方學士等人,必當全力周旋。
陛下那邊,我等亦會時時進言,言說藩王之害。待兄功成之日,你我二人,同入內閣,共輔新君,豈不美哉?”
“至于那萍鄉私礦,確是良機。兄可放手去做。若能尋得其謀逆鐵證,自是最好。
若不能,亦可栽贓陷害,無中生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只要能除去此獠,些許手段何足道哉?萬事,有太孫殿下為你我擔待!”
暴昭看著信上的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栽贓陷害,無中生有?”
“萬事有太孫殿下,為你我擔待?”
他手中的這幾封信,就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差點扔在地上。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這整件事的真相了!
這哪里是什么藩王謀反!
這分明,就是一場由東宮集團在背后策劃的,針對湘王朱柏的惡毒的政治陷害!
齊泰,就是他們派出來,執行這個計劃的馬前卒!
他先是想奪權結果失敗了。
然后,他就想用私礦這件事,來栽贓陷害湘王。
結果,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玩脫了。
最后,反而把自己給玩死了!
這個發現,讓暴昭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給濕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發現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大明朝堂的天大的秘密!
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個藩王和一個欽差的恩怨了。
這已經,牽扯到了皇儲之爭!
牽扯到了,當今的太子和未來的皇太孫!
暴昭拿著那幾封信,站在廢墟之中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現在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政治漩渦的中心。
一步走錯就是粉身碎骨!
他該怎么辦?
把這些信交給皇帝?
那無疑就是把太子和太孫,都架在火上烤。
整個朝堂,必將因此而天翻地覆。
不交?
那他就是欺君罔上,是知情不報!
將來一旦事發,他同樣是死路一條!
許久,許久。
暴昭緩緩地將那幾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用油紙包好,貼身藏進了自己的懷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長沙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
他做出了一個,將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決定。
他要去見一個人。
一個能給他答案的人。
湘王朱柏。
暴昭是在一個深夜,秘密求見朱柏的。
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連他最親信的幕僚,都不知道。
湘王府,書房。
當朱柏看到暴昭,從懷里掏出那幾封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親筆信時。
他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震驚。
“這……這是!?”
暴昭的聲音,沙啞而又疲憊:
“殿下,下官,該如何是好?”
他將這幾日來的調查和他內心的掙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朱柏。
他現在已經不把朱柏當成一個嫌疑人,而是當成了一個和他一樣被卷入這場可怕陰謀的受害者。
朱柏肉眼可見的沉默了。
他拿著那幾封偽造得天衣無縫的信久久不語。
他的臉上先是震驚然后是憤怒。
再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全都化為了一聲充滿了悲涼和無奈的長嘆。
“唉!!!”
“本王,早就該想到的。”
朱柏的眼中,泛起了淚光,他看著暴昭聲音哽咽。
“大哥他仁厚恭順,斷然不會做出此等事情。”
“定是黃子澄,方孝孺那些腐儒,在背后蠱惑了允炆!”
“他們為了自己將來能從龍居功,為了掃平允炆登基路上的障礙,竟然不惜用此等卑劣的手段來構陷本王!
甚至連齊泰大人的性命都成了他們棋盤上的棄子!”
“他們的心怎么能這么狠啊!”
“那可是本王的親侄兒啊!本王,何曾有過半點,對不起他的地方?!”
朱柏的這番表演,堪稱影帝級別。
他將所有的矛頭都引向了黃子澄等東宮的文官集團,和那個年少無知,被奸臣蠱惑的皇太孫朱允炆。
同時,又把自己和太子朱標給摘了個干干凈凈。
暴昭聽著他這番血淚控訴,心里也是感慨萬千。
他越發地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一切都是東宮那幫文官搞出來的鬼!
湘王殿下是無辜的!
“殿下,節哀。”
暴昭嘆了口氣,勸慰道,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為今之計,是如何向陛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