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的劇痛和全身的散架感讓我幾乎麻木,只是憑借本能拖著小斌在泥濘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
雨水冰冷,砸得人睜不開眼,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嘶啞地喘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腳下這片泥濘和身邊小斌微弱的呼吸。
就在我感覺下一秒就要栽進泥水里再也爬不起來的時候,前方暴雨朦朧中,猛地射來幾道搖晃的光柱!不是車燈,是手電筒!
還有隱約的、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呼喊聲。
“……那邊!好像有人!”
“小心點!這鬼天氣……十三會不會……”
聲音有點耳熟?我心臟一緊,不是放松,反而是更深的警惕。強撐著抬起頭,瞇著眼逆光看去。
幾個披著破爛雨衣、打著手電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從下游摸過來,動作笨拙,完全不是訓練有素的樣子。
手電光亂晃,勉強照亮他們濺滿泥點的褲腿和焦急的臉。
當先一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雨帽滑下去一半,露出半張臉——是老榮!
林世榮!他手里緊緊攥著的不是槍,是一把砍柴用的開山刀!
他旁邊那個舉著手電、臉色發白四處張望的瘦高個,是孫陽!
他另一只手拿著……一截看起來就很沉的螺紋鋼?
還有跟在后面那個身影,嬌小些,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雨衣,跌跌撞撞卻拼命想跟上,是蘇婉清!她手里也拿著根木棍。
是他們?!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我愣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反應。
老榮的手電光猛地掃過我和小斌,他先是嚇了一跳,刀都舉起來了,待看清是我們,尤其是看清我幾乎不成人形和小斌昏迷不醒的樣子,他眼睛猛地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我……我操?!十三?!小斌?!!”
他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扔掉開山刀就撲了過來,泥水濺起老高。
孫陽也傻了,手電筒差點掉地上:
“十三?!真是你們?!”
他也趕緊跑過來。
蘇婉清更是驚呼一聲,帶著哭音:
“小斌!十三!你們怎么了?!”
她跑得太急,在泥地里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老榮沖到我面前,手電光近距離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他看著我一身破爛污穢和明顯不自然的站姿,又看看泥水里毫無知覺的小斌,手都在抖:
“這……這他媽是咋回事?!誰把你們弄成這樣的?!你不是說就進山收點老貨嗎?!”
他聲音很大,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純粹的、毫不作偽的震驚和憤怒。
孫陽也圍了過來,看著小斌的樣子,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傷……傷哪兒了?怎么這么多血?!”他看到的可能是我身上干涸的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別……別咋呼!”我嗓子啞得厲害,擠出幾個字,身體晃了一下,被老榮一把死死架住。
他手碰到我肋部,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草!肋骨斷了?”老榮臉色更難看,趕緊扶穩我,沖孫陽喊,“陽子!別愣著!幫忙抬小斌!輕點!他媽的小心點!”
孫陽這才反應過來,和蘇婉清一起,手忙腳亂卻又極其小心地去抬小斌。
他們倆都沒什么力氣,小斌又完全無法配合,弄得一身泥水,好不容易才把他從泥地里架起來。
“十三……小斌他……”蘇婉清看著小斌蒼白的臉,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先……先離開這兒……”我咬著牙,每說一個字都費勁,“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對對對!先走!先走!”老榮連連點頭,用力撐著我,“我們找了個以前看山人留下的破窩棚,在下游不遠!撐住!十三!撐住!”
他和孫陽一左一右架著我,蘇婉清在旁邊打著電筒照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游挪。
孫陽和老榮還得分出心神照顧昏迷的小斌,走得異常艱難。
雨水冰冷,但老榮架著我的胳膊卻很有力,帶著活人的溫度。
孫陽在一旁喘著粗氣,嘴里不停念叨著“小心腳下”“慢點慢點”。
蘇婉清的手電光在前面努力地晃動著,試圖為我們照亮每一處可能打滑的地方。
這種笨拙卻真實的關切,讓我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絲縫隙。
“你們……怎么找來的?”我啞聲問。
“還說呢!”老榮一肚子火氣和后怕,
“你前幾天進山就說不對勁,神神秘秘的!
后來婉清說好像看到有不像好人的生面孔在鎮子附近轉悠打聽你!
我們仨一合計,覺得要出事!”
孫陽接口道,氣喘吁吁:“我們就……就順著你之前提過的方向往山里找,昨天聽到這邊動靜很大,又是打雷又是好像地動的,今天雨小了點就摸過來看看……沒想到……真碰上你們了!嚇死人了!”
蘇婉清帶著哭腔補充:“我們還以為……以為你們遭了山洪或者……”
他們只是普通人,憑著一點不對勁的預感和對朋友的擔心,就冒著大雨闖進這剛發生過詭異事件的山里。
手里拿的是砍刀、鐵棍和手電,而不是制式武器。
我心里堵得厲害,沒再說話。
艱難地挪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終于看到山坡下一個低矮破舊的木棚,幾乎被藤蔓和雨水掩蓋。
鉆進窩棚,雖然四處漏風漏雨,但總算隔絕了大部分暴雨。
里面堆著些干柴,還有半袋發潮的米,顯然是老榮他們之前找到這里時發現的。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小斌放在鋪了點干草的地上。
蘇婉清立刻拿出隨身帶的一個舊毛巾,蘸著雨水,仔細地擦小斌臉上的泥污,檢查他有沒有明顯外傷。
老榮和孫陽把我扶到墻邊坐下。
老榮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塑料瓶,里面有點白酒:“媽的,就剩這點了,消毒還是喝兩口驅寒,你自己看!”
我接過瓶子,抿了一小口,烈酒燒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也刺激得我咳嗽起來,肋間劇痛。
“輕點!”老榮皺著眉,幫我拍背,動作卻放輕了,“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說就去找個土罐子嗎?怎么搞成這樣?小斌這……”
我看著他們三個焦急又茫然的臉,棚外暴雨如注,棚內火光搖曳(孫陽摸索著升起了一小堆火),映著小斌蒼白的臉。
那些詭異的經歷堵在喉嚨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說山洞?說金色的眼睛?說會動的陶俑和地底深處的恐怖意志?說“公司”和“基金會”?
他們不會信的。只會覺得我瘋了,或者傷太重糊涂了。
我摸了摸口袋,那本黑色筆記本冰冷的觸感依舊清晰。
“我們……遇到了點麻煩。”我最終啞聲開口,避重就輕,“折了幾個人。小斌受了驚嚇,又生了怪病,我得趕緊帶他出去找大夫。”
老榮和孫陽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是驚疑不定,但他們看出我不想多說,也沒再逼問。
“這鬼天氣,路都沖毀了,車開不進來。”老榮煩躁地抓抓頭發,“小斌這樣……得趕緊送醫院!”
蘇婉清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小斌身上不燙,但是脈搏好弱,呼吸也輕……十三,他到底怎么了?”
我看著小斌,又看看棚外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心頭沉重。
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
小斌的狀態,筆記本的秘密,還有那些可能還在搜尋我們的勢力……
我握緊了口袋里的筆記本。
執鑰人……
老榮……我他媽到底惹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