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朔摸黑在山谷里行走,小腿被折斷的灌木劃破了口子,流血的傷口被污水沖泡一路,痛得已經麻木了。
他在邊防生活了那么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這么豐沛的雨量。
天像是漏了一般,雨水直接傾泄。
人都來不及反應,整座山就在面前滑坡淌走了!
陸琛為救炊事班的小伙,抱著人往外拽,腦袋直接被飛石擊中,差點開瓢。
他自己也因為搶救醫療隊的物資,被陡然漲起的洪水沖跑。
不是所有兵都能游泳。
在這全年下雨次數不超過一個手的西北邊防,有太多旱鴨子了!
他被水一路往下沖,還得沿途看有沒有溺水的戰友。
一連救了好幾個,最終在把他們都推到岸上之后,體力不支,昏死在洪水里,被沖到了下游。
迷迷糊糊在岸邊蘇醒的時候,他差點以為靈魂出竅了。
渾身上下,只有祝云媱臨行前給他帶的水壺還在,其他裝備都被沖走了。
水壺還是滿的,他舍不得喝,用手搖了搖,聽到里面哐哐的聲音,勉強撐著身體往前走。
得走到高處,才能知道所處的位置。
不知道大部隊怎么樣了。
他留了幾個水壺給楊河,希望能派上用場。
黑夜中很難辨別方向,但他本能地認定眼前走的是東南方向。
有祝云媱所在的大院方向。
他越走越急,心里知道自己還得和大部隊匯合,但期待見到祝云媱的心情,越是越來越急迫。
用歸心似箭形容,一點都不為過。
和他結婚以來,這是自己第一次長時間外出任務,就遇到了極端天氣,祝云媱恐怕要擔心了。
被嚇壞了吧。
她那么嬌氣,平常稍有不如意就氣鼓鼓的,這回會不會罵老爺天不開眼,非得下那么大的雨?
想象著祝云媱氣急敗壞的模樣,封朔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竟然品出幾分甜來。
他舍不得祝云媱擔心,但好像又很期待她能擔心自己。
她……會擔心的吧?
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封朔沿途需要撐著林子里的樹,才能不摔倒,走的踉踉蹌蹌。
腳下踩著被雨水浸透濕軟的樹葉,軟綿綿使不上勁,偶爾踩斷一根枯枝樹段,就能聽到林中小動物們四下逃竄的窸窸窣窣響聲。
這一回不一樣。
“啪——”
他踩斷了一截樹枝,耳朵里很明顯地聽到屬于人類的倒氣聲!
聲音很大,能聽出當時人的緊張和后怕。
這片區域常年有人巡邏,除了部隊的人,就連老百姓都很少進入,不可能有外人。
他本能地覺得,是不是遇到了走散受傷的戰士?
尋著聲音的方向,他一步步走過去,明顯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越來越急,四周也變得更加安靜。
就在他即將要撥開灌木叢的時候,聽到里面傳出一聲尖銳的女人驚叫。
“啊——”
隨后一道強光手電筒沖著他的眼睛閃了過來,企圖蒙混視線,趁亂逃跑。
封朔抬起胳膊擋住眼睛躲避光線,但人沒有走。
他試探著問:“鄒妹?!”
四周安靜片刻,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顫顫巍巍的:“封……封團長?!”
手電筒移開,淋成落湯雞的鄒妹,抹著眼淚,從灌木叢里爬出來,走近封朔,還往他身后看:“楊,楊河呢?”
“我和他們走散了。”
封朔冷靜地回了一句。
手電筒的光照向林子,仍能清晰地看出鄒妹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封朔蹙了蹙眉,只能安慰:“他們都是安全的。是我沒注意,落入水里了。你怎么過來了?”
鄒妹其實根本不信封朔的話,他的身手比楊河不知道厲害多少,怎么會不小心落進水里呢!
要是連封團長都能遇險,那其他人肯定兇多吉少了。
“我聽說塌方了……”
她不敢多說。
憑著一腔孤勇,沖出了大院,心里只想著要看到平平安安的楊河,但在看到封朔的瞬間,理智迅速回籠,驚覺自己冒冒失失的行為恐怕會連累楊河。
鄒妹低垂著腦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夜色下看著可憐極了。
封朔透過她,仿佛看到了在大院中焦心等待的祝云媱,眉峰蹙得更緊。
“手電給我,我帶路。你跟著,別掉隊。”
鄒妹把手電筒遞了過去。
借助亮光,封朔終于能辨別所在的位置,心里松了一口氣。
喊了一聲“跟上”,帶著鄒妹繼續往前走。
……
與此同時。
另一側的山崖上,祝云媱趴在懸崖口,雙手牢牢地拽住了摔下去的小張,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
“張強強!不準松手!抓緊我!”
“嫂,嫂子……”
小張的聲音也在顫抖。
一道長長的血痕劃過他的胳膊,傷口的皮肉都翻出來,泛著白,血色全無。
一刻鐘前,他們路過懸崖邊,聽到了微弱的呼救聲,往下一瞧,是連隊里的衛生員。
那家伙就靠一根皮帶吊住老樹根,懸在空中,隨風搖擺,感覺隨時都要摔下去。
小張和其他兩個戰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人救了上來。
祝云媱解下身上背著的水壺,讓他們把人扶到一邊,先喝點水壓壓驚。
剛把人安頓好,幾人要撤離崖邊,突然感覺腳下一陣松動。
回過頭,小張又掉下去了。
祝云媱本能反應,立刻趴下,一把扯住了人的胳膊。
小張的手臂在救衛生員的時候,已經受了傷,此刻用不上力。
短短幾分鐘,就已經虛脫了。
那兩個戰士把衛生員抬到相對干燥的地方,才給人喝水,就聽到身后的變故,又扔下水壺,趕來救人。
一陣手忙腳亂,終于把小張給救了上來。
出發前,意氣風發的幾人,此刻都是灰頭土臉,全都負了傷。
就連祝云媱,也是氣喘吁吁,靠著樹木癱坐著,打不起半點精神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雨停了!
“都喝點紅參水,全都喝掉,可以補充體力。”
她揮著手,提醒他們喝水。
好在她往靈泉里加了紅參,關鍵時刻可以用紅參水的名頭,督促他們多喝一些。
小張面帶愧疚:“對不起嫂子,我應該照顧你的,卻連累你了。”
“我看你傷口是不疼了。”祝云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扭頭對衛生員說,“你給他包扎傷口時,別用麻藥啊!讓他清醒清醒!還謙虛上了,懂不懂什么叫團結?”
小張鬧了個臉紅:“嫂子!”
“哈哈哈哈!”
眾人大笑,緩解了一路以來的辛苦。
衛生員替小張綁好手臂后,說出自己之所以在這里,是因為來找封團長,他被封朔從水里推到了岸邊,但眼睜睜看著人被水卷走了。
他只能順著水流的方向找人,但找著找著,水流沖下懸崖成了一道瀑布,于是進密林尋找,不小心迷了路。
他的每一句話,都讓祝云媱心往下更沉幾分。
小張想告訴衛生員,眼前的嫂子就是封團長的愛人。
但被祝云媱攔住了。
沒必要讓人心里有負擔!
“那我們趕緊走吧。可能他早就被沖上了岸,現在也在林子里迷路了。”
幾人當即起身,懷著沉重的心情,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眼前出現一道刺眼的手電筒。
祝云媱只覺得人影眼熟,下意識沖了上前。
就看到一臉煞白的封朔,懷里抱著個血人兒,踉蹌地往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