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堯啟說完就轉(zhuǎn)身，宋元寶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能不能告訴我，當(dāng)年為什么要出家？身為世家子弟，又沒有經(jīng)歷過大起大落大災(zāi)大難，我不信你真能就此看破紅塵，是不是這里頭有什么隱情？或者你還有什么心愿沒完成，說出來，我?guī)湍恪！?br />
    聽到“我?guī)湍恪比齻€字，蘇堯啟眼神恍惚了一下。

    “你快說呀！”宋元寶晃著他的胳膊。

    蘇堯啟雙手合十，“小僧出家是心之所向，與出身無關(guān)，與經(jīng)歷無關(guān)。”

    “我不信。”宋元寶盯著他雙眼，的確已經(jīng)找不回當(dāng)年單純不諳世事的蘇四少，可他就是不甘心，“你是不是因為我娘……”

    蘇堯啟出聲制止他說下去，“與任何人無關(guān)。”

    怎么可能與任何人無關(guān)？

    宋元寶想到當(dāng)初情竇初開喜歡上溫婉的那個少年，再看看他如今絕塵避世的模樣，心里不太好受，“我記得你那時候說過，要憑著自己的能力科考，要當(dāng)個清正廉潔的好官，這些，你都忘了？”

    蘇堯啟沒有回他，“師父還在大殿講經(jīng)，施主若是沒什么事，小僧先行告辭?！?br />
    宋元寶拉住蘇堯啟胳膊的手被摘下來。

    他怔怔站在原地，目送著蘇堯啟抬步跨進大門，正打算追上去，趙熙突然從里面出來。

    看到宋元寶，他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來都來了，不打算進來聽聽？”

    宋元寶站著沒動，表情有些失神，“殿下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已經(jīng)剃度？”

    趙熙沒否認(rèn)，“他是出家人，既然不會還俗，帶發(fā)修行和剃度又有什么分別？不過是視覺上不一樣罷了，影響不到他的心性?！?br />
    趙熙是借故出來的，想到殿內(nèi)還在講佛，他不好在外面待太久，問宋元寶，“到底要不要進去？”

    “我不想去?！笨吹教K堯啟的模樣他難受。

    跟蘇堯啟相交的時間不算長，不過這個人給宋元寶的印象不算差，他心里是把對方當(dāng)成朋友的，尤其在國子監(jiān)念書那會兒，撇去家族恩怨，倆人相處得挺融洽。

    現(xiàn)如今，與世無爭的少年郎搖身一變成了皈依佛門的光頭和尚，像是在提醒他每個人都回不到過去了。

    宋元寶形容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像是惆悵，像是失落，又或許，兩者皆有。

    趙熙看出來他情緒不高，“我這邊可能一時半會兒還結(jié)束不了，你先去神兵司，問問宋司丞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br />
    宋元寶低聲道，“我只是暫時難以接受，又不會尋死覓活鬧上吊，把我支那么遠(yuǎn)做什么？”

    趙熙不語，只是看著他。

    宋元寶：“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成嗎？”

    ……

    宋元寶沒再回玉堂宮，徑直去了神兵司。

    宋巍見他一個人，語帶疑惑，“殿下呢？”

    宋元寶說：“我先前在宮里見到蘇堯啟了。”

    宋巍嗯一聲，“虛云大師應(yīng)邀入宮講佛，蘇堯啟作為他座下弟子，會跟著來也不奇怪。”

    “可是，他落發(fā)了。”宋元寶覺得很心塞，“不是說好了帶發(fā)修行的嗎？我還等著他還俗跟他一塊兒考科舉入官場呢。”

    關(guān)于這點，宋巍有些小小的意外。

    當(dāng)初他帶著婉婉第二次去法華寺的時候，蘇堯啟都還是帶發(fā)修行的模樣，這才半年不到，竟然就剃度了。

    不過想想寸心方丈的經(jīng)歷，宋巍又覺得沒什么。

    “蘇堯啟不適合留在蘇家，他出家，一來是心之所向，二來，佛門才是他最好的歸宿?！?br />
    “爹，您這話說的也太佛了?！彼卧獙毻耆徽J(rèn)同，“先且不論他還能不能還俗，就憑他當(dāng)初跟我說過的那些話，他就不可能是無緣無故出的家。”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是？”

    “直覺?！?br />
    “能在大火毀容之后淡然以對，說明他是真的徹悟了，會有出家的想法很正常，不過，若是我所料不錯，將來的某一天，他可能會因為種種原因而還俗。”

    “真的？”宋元寶滿臉愕然，“可他都已經(jīng)落發(fā)點戒疤了，怎么可能呢？難不成，是他爹娘知道以后不同意，所以逼著他還俗？”

    “只是猜測而已。”

    寸心方丈當(dāng)年，全族被滅，只剩他一個，在這樣的前提下還俗，內(nèi)心多痛苦可想而知。

    如果蘇堯啟會重蹈覆轍，那么蘇家將來可能還會有什么事發(fā)生。

    宋巍斂去思緒，沒再多想。

    這些話不適合對宋元寶說，宋巍便閉口不言，找了借口帶他去看匠人們做出來的十二個機關(guān)獸模型。

    ……

    重華殿的講佛在下晌結(jié)束。

    蘇堯啟剛走出重華殿大門，被蘇皇后攔住了去路。

    “小四。”

    蘇皇后皺著眉頭，顯然心情不大好，雙目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身上，“你怎么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

    蘇堯啟安靜站著，沒接腔。

    “剃度的事兒，你爹娘知道嗎？”蘇皇后追著問。

    “皇后娘娘都知道了，他們很快就能得到消息?！?br />
    蘇堯啟的回答沒什么情緒，顯得有些疏離冷淡。

    蘇皇后抿著唇，“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年少不懂事說著玩玩的，過不了多久就能自己回來。”

    誰成想，蘇家這回真送了個兒子入佛門，兄嫂心可真大。

    蘇堯啟不知道怎么回蘇皇后的話，每個人都覺得他應(yīng)該待在蘇家繼續(xù)做他的少爺，繼續(xù)被爹娘寵著護著，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要那樣的人生，想不想當(dāng)那樣的蘇四少。

    無論是被綁架，還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甚至是被大火燒傷毀容，其實他沒那么多怨念，只是心里有個地方住著佛，想遵從本心罷了。

    蘇皇后見他不說話，提議道：“這么著吧，你先隨我回坤寧宮，我讓人到國公府通知一聲，把你爹娘接來，到時候他們要怪，姑母還能從中幫著調(diào)解一番，否則那二人一旦鬧上法華寺，你也不好收場，你意下如何？”

    蘇堯啟抬眸看了看在前頭等自己的師父，上前知會了一聲，然后轉(zhuǎn)頭跟著蘇皇后回宮。

    ……

    蘇家隔著皇城近，一炷香的工夫后，蘇國公夫婦出現(xiàn)在蘇皇后的坤寧宮。

    進門見到兒子的模樣，國公夫人眼前陣陣黑暈襲來，險些當(dāng)場昏過去。

    蘇國公的老臉顏色也不好看，鷹眼落在親兒子光溜溜的腦袋上，問他，“小四，你頭發(fā)呢？”

    蘇堯啟緘默不言。

    “小四！”蘇國公又喊了他一聲，“你說話?！?br />
    蘇堯啟側(cè)過身，對著爹娘跪下，“兒子已經(jīng)落發(fā)為僧。”

    “你當(dāng)初怎么答應(yīng)老子的？”若是別的兒子這么惹他生氣，蘇國公指定拎起來就是兩個巴掌，可眼前的人是小四，是他打小就嬌養(yǎng)長大的兒子，他舍不得。

    蘇堯啟沒有被國公的氣勢嚇到，“兒子不會還俗，剃度和帶發(fā)修行沒有分別?！?br />
    “那你為什么不帶發(fā)修行？”

    “佛門弟子，該遵守佛門的規(guī)矩，六根清凈才能入門。”

    蘇國公險些吐血，“你這是想氣死我啊你？”

    “小四。”國公夫人走到兒子身邊，欲將他扶起來。

    蘇堯啟跪著不動。

    “好孩子，你聽娘的，別犯傻。”國公夫人抹去眼淚，盡量輕聲勸，“咱們不出家了，你還俗回來，想娶誰，娘就讓你娶誰，想要什么，娘就給你什么，好不好？”

    蘇堯啟無奈，抬起頭，“娘，當(dāng)初不是說好了同意我入佛門的嗎？怎么你們?nèi)缃袢甲冐粤耍俊?br />
    “可你爹那會兒是讓你帶發(fā)修行的，沒讓你剃度?！?br />
    “就算不剃度，我也不可能再還俗?！碧K堯啟態(tài)度堅決，“你們就別再勸了，剃度是我自愿，如果真按照你們的要求回來娶妻生子，我可能會一輩子郁郁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