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孟川早就醒了,但是他卻無法睜開眼。
就像當初他第一次開啟心魔,透支了那樣,他的意識是醒著的。
可身體就是不受控制。
他感覺自己好累好累,眼皮子像千斤巨石那樣。
在陳依依進來并開口的時候,孟川就知道要壞事兒了。
他一遍遍地催促自己趕緊起來。
可他就是起不來。
直到劉茜“傷心”地離去時,孟川心里如熱鍋上螞蟻。
因為他能從劉茜的話語和口氣中聽出她的絕望。
他多想起來解釋,他不想劉茜如此傷心欲絕。
但他的身體根本就不受控制。
而在陳依依開口和自己“永別”的時候,孟川心里那叫一個急。
他本身就一直覺得自己愧對陳依依。
這么多年,陳依依拉扯兩個孩子長大,他去看陳依依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陳依依自尋短見。
因此他打破了一切桎梏,硬生生讓自己從床上蹦起來。
但是孟川的身體還虛弱了。
虛弱到無法控制,他感覺自己這副身體比八十歲的老人還不如。
渾身軟弱無力,因此才從床上摔落下來。
摔在冰涼的地板上,孟川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
可他顧不上這些,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門口的人。
劉茜沒走,陳依依也沒走,爸媽和影蝶、血羅剎都站在那里。
眼神里全是驚喜,哪有半分“生死決裂”的樣子?
孟川一下子感覺都蒙了。
“小川!我的兒啊!”
張梅最先反應過來,哭喊著沖過去。
張梅蹲在地上想要扶孟川,卻又怕碰疼孟川。
只能顫抖著伸手,輕輕摸著他的胳膊:
“你可算醒了,嚇死媽了……這一個月,媽天天都在為你祈禱……”
張梅的眼淚就像是決了堤一樣。
孟建國也走過來,蹲在另一邊,伸手拍了拍孟川的肩膀,聲音沙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孟建國本來就不善言辭。
此時被眼淚堵著,他也說不出什么話來。
他只能重重地拍著孟川的背,像小時候孟川摔疼了那樣,用最簡單的動作表達心疼。
或許,父愛就是這樣——大愛無言。
劉茜和陳依依也走了過來,兩人站在張梅身后,眼神復雜地看著孟川。
劉茜的眼眶還是紅的,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逞什么能?剛醒就從床上摔下來,不知道自己身體有多虛?”
當然,劉茜眼底的關心是藏不住的。
陳依依則是站在后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但劉茜在前,她沒有開口的資格,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看著孟川,眼底的擔憂和愧疚混在一起。
孟川徹底懵了,張著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媽……你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茜兒,你沒走?依依,你也……”
他明明聽到劉茜歇斯底里地讓陳依依滾,明明聽到陳依依說“永別了”。
怎么醒過來一看,所有人都好好地站在這里?
“傻孩子,你以為你那點事兒,我們真不知道?”
張梅擦了擦眼淚,白了他一眼:
“你有多少個女人,媽早就知道了。茜兒也知道——”
“媽!”
劉茜急忙打斷她,臉上泛起紅暈,瞪了孟川一眼:
“別跟他說這個!他這個負心漢,剛醒就想裝糊涂?當初在火星拼命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家里還有這么多人等著他?”
孟川更懵了,看著劉茜,又看看陳依依,愧疚感瞬間涌上心頭:
“茜兒,對不起,我……”
“先別說這些!先起來吧!”
還得是老爸孟建國。
兒子現在還趴在地上呢!
眾人這才七手八腳地把孟川抬回到病床上。
血羅剎快步走過來幫忙。
“班主,你身體還虛,先回床上躺著,影蝶去請華老了,馬上就來。”
血羅剎開口。
只是她眼神之中除了驚喜,還有一絲莫名的幸災樂禍的表情。
剛躺好,走廊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華老帶著十幾個醫生沖了進來。
活脫脫像一群放學后沖向飯堂的中學生。
他們有的手里拿著病歷本,有的拿著聽診器。
華老更是提著自己最常用的那一盒銀針。
看到孟川靠在床頭,華老激動得手都在抖:
“班主!您可算醒了!老朽給您檢查檢查,千萬別動!”
醫生們立刻圍上來,血壓計、聽診器、各種儀器瞬間圍了孟川一圈。
孟川被折騰得夠嗆,卻只能乖乖配合,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他心里的疑惑還沒解開,更怕劉茜和陳依依私下里鬧矛盾。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輪椅滾動的聲音。
孟川下意識地看過去,只見葉曉推著一個輪椅走了進來。
輪椅上坐著的人,頭發花白了,背駝得厲害,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孟川一開始還感覺這老人有點眼熟。
等輪椅推近了,孟川的瞳孔猛地收縮。
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停滯了:
“福伯?你……你怎么會這樣?”
不錯,輪椅上的老人正是福王。
青幫的左護法,青幫除了當初的五爺之外的定海神針。
也是五爺之外的青幫第一強者。
就算是畢王也要對福王敬畏三分。
只是隨著福王的年紀越來越大,才漸漸不是畢王的對手了。
孟川記得福王在火星的時候,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依舊精神矍鑠。
可現在的福王,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連坐都坐不穩,只能靠在輪椅上,眼神也有些渾濁。
福王看到孟川,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泛起光,想要抬手,卻發現胳膊根本使不上勁,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班主……您醒了就好……老奴沒事,就是……老了,氣血有點跟不上了……”
“什么叫沒事?”
華老一邊給孟川量血壓,一邊忍不住開口:
“福王為了給班主吊命,連續近三個多小時用氣護住幫主的心脈,把自己的根基都耗光了!原本他的修為至少還能撐三十年,現在……”
“別說了,華老,你話有點多了。”
福王有些不悅地看著華老。
華老是醫堂的堂主,理論上他的地位要比福王低不少的。
但是因為當年五爺的身體需要華老時刻跟在左右。
和福王相處久了,華老和福王之間的關系不只是上下屬那么簡單。
再加上華老的年紀本來就比福王還大。
因此敢在福王面前造次的,除了孟川也就只有華老了。
“好,我不說了。不過幫主你也別擔心。福王雖然修為廢了,但命是保住了,他要是不再折騰,坐在輪椅上活個十幾二十年應該也還行。”
華老一邊替孟川檢查,一邊說道。
孟川聽著,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看著輪椅上的福王,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福伯,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