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因為大嫂許秀云和二嫂劉慧都跟著出了海,家里做飯的擔子便又落在了李淑梅一個人身上。
她干脆就在徐秋家院里支起了大鍋,把三家人的飯菜都一起做了。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于向輝和于向民兩兄弟,端著飯碗,顯得極為拘謹。
他們埋著頭,只顧著往嘴里扒拉飯,連菜都不太好意思夾。
畢竟一大家子人都在,他們兩個外姓人坐在這里,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徐秋看出了他們的尷尬。
他放下筷子,轉身走進了堂屋。
片刻之后,一陣鏗鏘有力的說書聲從屋里傳了出來。
“話說那岳元帥整頓兵馬,誓要直搗黃龍,收復舊山河……”
是那臺嶄新的收音機。
這聲音一響,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都被吸引了過去。
于向輝和于向民同時抬起頭,眼睛里滿是驚訝,直勾勾地盯著堂屋里那個會說話的木頭匣子。
他們來之前就聽說了,妹夫徐秋花了血本買了個收音機,但聽說和親眼見到,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震撼。
“乖乖,這玩意兒真能自個兒唱戲說書啊。”于向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睛里全是羨慕。
這東西,在他們村里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寶貝。
大哥二哥家的幾個孩子更是坐不住了,飯也不吃了,全都湊到了堂屋門口,扒著門框,踮著腳尖往里瞧,一個個好奇得不行。
有了評書聲做背景,飯桌上的尷尬氣氛頓時消散了不少。
于向輝和于向民也漸漸放開了,跟著徐洪斌他們,一邊聽著書,一邊喝起了小酒。
飯后,于向輝和于向民跟著于晴去屋里看剛出生的小外甥女。
“這小臉蛋,真俊,跟小晴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看這小手,攥得多緊,以后肯定是個有勁兒的。”
兩人圍著小床,贊不絕口,臉上是發自真心的疼愛。
夜色漸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
徐秋領著兩個大舅哥,往不遠處的老宅走去。
“今晚你們就先在老宅擠一擠,明天出海回來,我再給你們收拾個單獨的屋子出來。”
“不麻煩不麻煩,有地方睡就成。”于向輝連連擺手,憨厚地笑著。
走在村里濕漉漉的土路上,徐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頭問道。
“大哥二哥,你們以前坐過船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沒,連海邊都來得少。”
徐秋心里有了數。
他走到村口一戶亮著燈的院子前,敲了敲門。
“王嬸,在家嗎?”
“誰啊?”
一個中年婦女打開門,看到是徐秋,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是阿秋啊,這么晚了有事?”
“王嬸,你這有暈船貼嗎?給我來兩張。”
“有有有。”
王嬸轉身進屋,很快就拿了兩個小紙包出來。
徐秋付了錢,將暈船貼遞給兩個大舅哥。
“這個,明天上船前,貼在肚臍眼上,能好受點。”
于向輝和于向民拿著那小小的紙包,手都有些抖,臉上漲得通紅。
“妹夫,這……這怎么好意思,又讓你破費。”
他們是來占便宜的,結果人還沒干活,就處處讓妹夫家照顧,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一直跟在后面的徐洪斌,這時開了口,他拍了拍于向輝的肩膀。
“拿著吧,都是一家人,客氣啥。”
他的聲音很沉穩。
“這幾天海上不太平,你們能來,多兩個人多兩雙手,出海也能多個照應,我們心里也踏實。”
這話一說,于向輝和于向民心里的那點愧疚和不安,頓時就煙消云散了。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來占便宜的,而是真的能幫上忙。
兩人挺直了腰桿,重重地點了點頭。
“阿秋你放心,我們別的不會,力氣有的是!”
把兩個大舅哥安頓在老宅后,徐秋一個人往家走。
剛走到半路,就被一個蹲在墻根下抽煙的村民拉住了。
“阿秋,可以啊你小子!”
那人是村里的二賴子,說話總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賣個破機器掙了二百多,現在又買了收音機,聽說你那兩個大舅哥也來投奔你了,你這馬上就要成咱們村首富了啊!”
徐秋聞言,立刻垮下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張哥,你就別拿我開涮了。”
他一臉愁容,壓低了聲音。
“你是不知道,我看著是掙了倆錢,可那錢還沒捂熱乎呢,就全都撒出去了。”
“我這剛出生的小閨女,光是罰款就交了一大筆,現在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
“這兩個大舅哥過來,我尋思著能多個人手,多撈點魚,好歹能給孩子多掙點奶粉錢。”
他這番半真半假的話,說得聲情并茂,臉上的愁苦不似作偽。
那個二賴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安慰起他來。
“也是,養家糊口不容易啊。”
徐秋順勢脫身,快步回了家。
回到自己屋里,發現于晴還沒睡,正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溫柔的看著孩子。
另外一間房間里,大兒子徐文樂和女兒徐欣欣也還沒睡,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徐秋走過去,在兩個孩子的腦袋上分別揉了一把。
“都多晚了,還不睡覺。”
“爸,我們想聽那個匣子唱歌。”徐文樂仰著小臉,滿眼都是渴望。
“想聽可以,但有條件。”
徐秋板起臉。
“你們看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頂著風浪出海,累死累活,才能掙幾個錢給你們買好吃的,買新衣服。”
“你們要是現在不好好念書,以后就得跟我一樣,下海賣力氣,風吹日曬的,還沒我掙得多。”
一番話,把兩個孩子說得似懂非懂,但都乖乖地點了點頭,爬上床睡覺了。
凌晨兩點,整個浪臺村還籠罩在一片沉沉的睡夢中,徐秋家的漁船馬達已經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聲。
于向輝和于向民兩兄弟第一次坐這種燒油的鐵船,興奮得不行。
他們站在船頭,迎著冰冷的海風,看著飛速倒退的海岸線,還有遠處一望無際的漆黑海面,只覺得新奇又刺激。
“阿秋,你這船跑得可真快!”
“這比咱們村那手劃的舢板強太多了!”
然而,這份新奇感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漁船駛離了平靜的港灣,進入外海,船身開始隨著波浪劇烈地起伏搖晃。
于向輝的臉色最先變了。
他感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剛才在岸上吃的早飯直往喉嚨里涌。
他強忍了幾下,最終還是沒忍住,一個箭步沖到船邊,“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他這一吐,好像打開了什么開關。
旁邊的于向民也白了臉,扶著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兄弟倆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癱在甲板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徐秋和徐洪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種事,每個初次出遠海的人,都得經歷一次。
直到漁船緩緩靠近荒島,在平靜的背風處拋下錨,劇烈的搖晃感才終于停止。
于向輝和于向民掙扎著坐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總算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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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出海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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