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林也察覺到異樣，從指縫間偷偷窺探。
只見那人一身黑衣，身上帶著淡淡的血氣，徑直穿過跪了一地的人群，走到了朱棣的臺階下。
“王爺。”
朱棣停下了敲擊扶手的動作。
看向來人，原本冷硬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分。
“回來了。”
“嗯。”
來人正是江澈。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
正是耿炳文手中的那柄御賜寶劍。
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在堂內(nèi)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朱棣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他緩緩起身，走下臺階，從江澈手中接過了那柄劍。
“鏘！”
寶劍出鞘，寒光一閃，映亮了朱棣的眼眸。
他摩挲著劍柄上那熟悉的龍紋，許久，才發(fā)出一聲低沉的笑。
“呵呵！”
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滿足。
吳忠林猛然抬頭，當(dāng)他看清那柄劍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耿炳文的劍！
長興侯從不離身的御賜寶劍！
他曾在無數(shù)個正式場合，見過耿炳文佩戴此劍。
可現(xiàn)在，這柄劍，出現(xiàn)在了燕王朱棣的手中！
耿炳文……敗了！
郭淮雖不識劍，卻識人，當(dāng)他看到自己這位準(zhǔn)女婿來到這里的時候。
他已經(jīng)想通了。
不再有絲毫猶豫，郭淮向前膝行兩步。，
一個響頭重重磕在地上。
“小人郭淮，代表真定合城士紳，恭迎王爺！王爺天威！我等愿為王爺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他這一拜，身后的其他士紳們瞬間反應(yīng)過來，紛紛跟著磕頭。
“我等愿為王爺效勞！”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江澈看著郭淮那微微顫抖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抬了一下。
這個未來的岳丈，倒是比想象中更懂得審時度勢。
還行，不算太蠢。
朱棣手握劍柄，那股發(fā)自骨子里的梟雄氣概，隨著出鞘的劍鳴激蕩在整個大堂。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吳忠林。
“哼。”
一聲冷哼，滿含不屑。
“拖下去，關(guān)入大牢，好生看管。”
沒有多余的廢話，兩個虎背熊腰的燕軍親衛(wèi)立刻上前。
將癱軟如泥的吳忠林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濕痕。
大堂內(nèi)瞬間空曠不少。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郭淮身上，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郭淮，你上前來。”
郭淮心頭一緊，連忙又磕了個頭，才敢撐著發(fā)軟的膝蓋，挪到臺階下，連頭都不敢抬。
“小人在。”
“你說，愿獻(xiàn)出家財，助我軍需？”
朱棣坐回上首，將那柄御賜寶劍橫放在案幾上，劍刃的寒光正好映著郭淮的頭頂。
郭淮感到一股涼意從天靈蓋直躥腳底。
他知道，這是最后的考驗，答得好，富貴可期。
答不好，就是吳忠林的下場！
“回王爺！”
郭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帶嘶啞。
“小人……不，是真定滿城士紳，都盼著王爺入主！”
“小人愿將郭家所有糧倉盡數(shù)敞開，城外良田萬畝，也愿獻(xiàn)出地契，供王爺調(diào)遣！”
“王爺，真定周邊數(shù)縣，有不少士紳都與小人有生意往來，小人愿為王爺做說客，說服他們一同為王爺籌集糧草軍資！只求能為王爺?shù)拇髽I(yè)，盡一份綿薄之力！”
這話一出，朱棣那張冷峻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贊許。
“好，很好。”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識時務(wù)的本地人，替他安撫地方，搜刮錢糧。
“你的忠心，本王記下了。”
郭淮被帶下去后，朱棣看向坐在一旁的江澈。
大堂內(nèi)，只剩下君臣二人。
先前那股喧囂的降服與拜見的浪潮退去，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動的礁石。
朱棣看著江澈，那張因勝利而略顯亢奮的臉龐上，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呵呵，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比剛才的冷哼更加令人心悸。
他用那柄還未歸鞘的寶劍，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案幾。
“江澈啊江澈，你小子，可真是本王的福將。”
“一座真定城，耿炳文十三萬大軍都啃不動的硬骨頭，就這么讓你三言兩語，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朱棣的語氣里滿是贊嘆，可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
江澈心中一凜。
這不是夸獎，這是敲打。
功高震主這個詞，自古以來就是懸在能臣頭頂?shù)睦麆Α?p>他今天所展現(xiàn)出的手段，已經(jīng)超出了一個“暗衛(wèi)司主”應(yīng)有的范疇。
朱棣在肯定他能力的同時。
也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誰才是這盤棋的執(zhí)棋人。
對于朱棣這種梟雄而言，他們從不相信語言的忠誠，只相信可以被掌控的現(xiàn)實。
江澈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算計。
正準(zhǔn)備謙卑地回話，將一切功勞都推給燕王神威。
“砰！”
大堂的側(cè)門被人一把推開，一道身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
“父王！江澈那小子在哪兒？聽說他回來了！快讓他出來見我！”
來人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勁兒，正是朱高煦。
他滿臉興奮，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身后跟著的親衛(wèi)連攔都攔不住。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zhuǎn)為一種哭笑不得的無語。
他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混賬東西！咋咋呼呼，成何體統(tǒng)！”
“如今你也是領(lǐng)兵的將軍了，這副德性，讓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將軍？
江澈聞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瞥了朱高煦一眼。
這家伙，爬得這么快？
按照歷史的正常軌跡，朱高煦在靖難初期，雖有勇力，但職位并不算太高，現(xiàn)在居然直接就是將軍了？
看來自己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開始影響到越來越多的人了。
不過，江澈并沒有讓朱高煦的咋呼繼續(xù)下去。
他搶在朱高煦再次開口前，對著上首的朱棣，躬身一拜。
“王爺，屬下還有一事，需向您回報。”
朱高煦也愣住了，看著江澈嚴(yán)肅的側(cè)臉，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朱棣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xù)。
“講。”
江澈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朱棣的審視。
“郭淮之所以會如此迅速地獻(xiàn)城歸降，除了王爺天威震懾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屬下向他許諾，事成之后，會迎娶他的女兒，郭晚晚。”
這話一出，連旁邊咋咋呼呼的朱高煦都安靜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江澈，又看看自己的父王，表情精彩至極。